沈阳城彻底乱了套。
如果说之前福陵那一声巨响,像是晴天霹雳砸在了城外,虽然吓人,但毕竟隔着二十里地,城里的百姓和普通兵丁还能安慰自己,可能是地动,可能是别的什么意外,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王爷贝勒们顶着。
可这回,东门城楼子就在自己头顶上炸了,塌了半边,碎木头烂瓦片劈头盖脸砸下来,还差点伤了人,那红漆写的、歪歪扭扭却嚣张无比的大字就杵在城墙上,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见——这巴掌可是结结实实、热辣辣地扇在了每个人脸上,扇得整个沈阳城眼冒金星,心头冰凉。
“灭金候携破虏军到此一游”。
这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看到它的建奴心头。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用鞋底来回碾了又碾,还吐了口唾沫。
可偏偏,没人敢提“追出去”这三个字。
城头上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八旗将佐,这会儿全都蔫了,像霜打的茄子。他们探出头,望着城外白茫茫的雪原,树林寂寂,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可越是看不见,心里就越发毛。谁知道那伙杀神是不是就躲在哪个雪窝子里,正端着那种能打很远很准的火铳,等着他们露头?或者,又在哪个犄角旮旯埋了那种一响就天崩地裂的“妖法”炸药?
追?拿什么追?骑马出城?人家两条腿(或许还有四条腿的猴子)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皇陵,又能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底下放炸药写字,等你开城门、点齐人马追出去,人家早跑没影了。再说了,你敢保证城外雪地里没有埋伏?福陵那大坑还在那儿冒烟呢,东门城楼塌了半边的砖头瓦块还没凉透呢。派兵出去,不是送菜是什么?
几个资格老些的旗主、管旗大臣凑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和犹豫。
“要不……派些哨探,远远跟着,看看他们往哪去了?”一个管旗大臣小声提议。
“派哨探?派谁去?你去?”旁边一个旗主立刻瞪眼,“那灭金候的人神出鬼没,哨探出去,回不回得来两说,万一被他们逮住,顺藤摸瓜……”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顺藤摸瓜摸到沈阳城下,再给别的城门楼也来一下?谁受得了?
“那……那就这么算了?”提议的管旗大臣讪讪道。
“不算了还能怎样?”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贝勒叹口气,看着城外,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等皇上醒过来,拿主意吧。现在……紧闭城门,多派岗哨,仔细巡查,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还有,赶紧让人把墙上那些字弄掉!看着就晦气!”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沈阳城的城门关得更死了,城头上的守军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一个个瞪大眼睛,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盯着城外每一寸土地。可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天黑的时候,不知哪个胆小的新兵蛋子把影子当成了敌人,惊呼一声“敌袭!”,差点引发一场营啸,好一阵才弹压下去。
人心彻底散了。普通的旗丁百姓躲在家里,关门闭户,烧香拜佛都没用,只能求祖宗保佑。酒馆茶楼早早歇业,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巡街的兵丁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更添几分凄惶。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惧笼罩了全城,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话题都离不开“灭金候”三个字。这个以前只存在于传闻和谕旨里的名字,如今像噩梦一样真切。他能炸皇陵,能炸城门,还能在重兵防守的城墙上写字,那他能不能……半夜摸进城里,摸到自己家床头?
这种恐惧,不仅弥漫在普通旗人中间,连那些暂时依附后金的蒙古台吉们,心里也开始打起鼓来。
几个来自科尔沁、喀尔喀等部的台吉,被安排住在城里的馆驿中。此刻,他们聚在一间屋子里,门窗紧闭,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说,这……这灭金候,到底是人是鬼?”一个年轻些的台吉脸色发白,手里捏着银酒杯,却一口也喝不下去,“福陵离城二十里,说炸就炸了。这沈阳城,八旗重兵守着,他说来就来,说炸就炸,还……还留字!这……”
“我看,不像人。”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台吉摸着胡子,眼神闪烁,“倒像是会妖法的。你们没听说么,锦州那边,他能招来天雷,打得大金的兵抬不起头。多尔衮贝勒,多勇猛的人,带着正白旗的精锐,不也……”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多尔衮在锦州城下被打得大败,亲弟弟多铎战死,自己丢了一只眼睛,狼狈逃回,这消息虽然被压着,但他们这些台吉总有渠道知道。以前还觉得可能是明军使诈,或者多尔衮轻敌,现在看来……这灭金候,邪门得很!
“咱们……”一个台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咱们的家当,可都在草原上。这沈阳城……我看悬了。大金皇帝接连吐血昏迷,城里人心惶惶,那灭金候下次要是再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下次再来,炸的恐怕就不只是城门楼了。他们这些蒙古人,跟着后金,无非是为了抢掠财物,分一杯羹。可现在,羹没分到多少,眼看着吃饭的锅都要被人砸了,搞不好连小命都得搭进去。
“走?”有人心动。
“走?往哪走?现在出城?你看那城门,关得跟铁桶似的,许进不许出!再说了,咱们这时候走,不是明摆着告诉大金,咱们信不过他们了?以后还想不想在辽东混了?”也有人顾虑重重。
众人沉默。是啊,后金虽然眼下吃了亏,但实力还在,积威犹在。他们这些小部落,得罪不起。可留在这里,又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好像那灭金候随时会从地底下钻出来。
“再看看,再看看……”最终,资格最老的台吉叹了口气,“等大金皇帝醒了,看看情形再说。不过,都把自己的人看紧点,值钱的东西收拾好,万一……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也得有条退路。”
蒙古台吉们各怀心思,惶惶不安。而此刻,最着急上火的,恐怕要数范文程了。
这位大金国的“奴才”,此刻正在皇宫里,守着昏迷不醒的黄台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官袍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怎么能不急?他的身家性命,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权势,他范家满门的荣华富贵,全都系在黄台吉一人身上!他是汉人,在这后金朝廷里,本就根基浅薄,全靠黄台吉赏识提拔,才能有今日。黄台吉强,他范文程就水涨船高;黄台吉若是垮了,或者有个三长两短,那些满洲的贝勒王爷,谁会正眼瞧他?别说荣华富贵,能不能保住脑袋都两说!
“皇上,皇上您可千万要挺住啊!”范文程心里一遍遍祈祷,比求自己亲爹活过来还要虔诚。他一会儿凑到龙榻前,看看黄台吉灰败的脸色,探探鼻息;一会儿冲到殿外,揪住太医的袖子,连声问皇上何时能醒;一会儿又对着那些同样守在外面、但脸色各异的满洲亲贵大臣们,唾沫横飞地分析局势,强调稳定,强调要立刻封锁消息,严查内奸,整肃城防,一副比死了亲爹还要痛心疾首、还要尽心竭力的忠臣模样。
“诸位王爷,诸位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城内流言必须禁绝!那城墙上的逆字,必须立刻刮去,半点痕迹不能留!还有,要立刻派得力之人,详查福陵和城门楼爆炸缘由,是火药,还是妖法,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再有,锦州那边,需加紧打探那灭金候的虚实……”范文程喋喋不休,可那些满洲亲贵看他的眼神,却多少带着些疏离和不易察觉的鄙夷。一个汉人奴才,这时候跳得再高,有什么用?关键还得看皇上,看几位旗主王爷的意思。
代善也在场。这位大贝勒,年纪大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不少,此刻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不停地捻着,可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一开始也被吓得不轻。福陵被炸,他心惊肉跳;城门楼被炸,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可惊吓过后,他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甚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后怕。
庆幸的是,这次搞出泼天大祸、把大金国脸面踩进泥里的,是黄台吉当政时期。他虽然是四大贝勒之首,但这些年早已被黄台吉架空,没什么实权。这烂摊子,主要责任人不是他。
后怕的是,那个灭金候,太可怕了。神出鬼没,手段酷烈,无法无天。这次是炸皇陵,炸城门,下次呢?会不会直接摸进皇宫?黄台吉要是真被气死了,或者一病不起,这大金的担子谁来挑?他代善吗?
放在以前,黄台吉要是倒下,他代善说不定心里还会有点别样的想法。毕竟,他是努尔哈赤的次子,年纪最长,资格最老。可是现在,打死他也不敢有这念头了!这哪是汗位,这分明是个烧红的铁王座,不,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谁坐上去,下一个被灭金候盯上、被炸祖坟(虽然已经炸了)的,就是谁!他代善老了,还想多活几年,可没兴趣去扛这口随时可能爆炸的黑锅。
他现在只盼着黄台吉赶紧醒过来,赶紧好起来,继续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置上,顶住灭金候带来的所有压力,承受所有的报复和怒火。黄台吉惹来的麻烦,还是让黄台吉自己去扛吧。他现在觉得,当个大贝勒,没什么实权,有时候也挺好,至少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至于多尔衮……
此刻的多尔衮,并不在皇宫里。他正在自己府邸的卧房中,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只眼睛缠着厚厚的纱布,还隐隐有血渗出。他刚从又一次昏睡中醒来,或者说,是被城内的喧哗和那隐约的爆炸声惊醒的。
哥哥阿济格,死在了遵化城外。弟弟多铎,前几天刚死在锦州城外,被那个恶魔一样的灭金候亲手所杀。他自己,丢了一只眼睛,带着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沈阳。身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的恐惧和恨意,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听到了下人们压低的、惊恐的议论。福陵被炸了?城门楼被炸了?灭金候留字?
每听一句,多尔衮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少年得志的锐气和高傲,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那个叫王炸的明国侯爷,那个灭金候,已经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多铎的惨状,能看到那黑洞洞的、喷吐着死亡火焰的铳口,能看到那个年轻明将冷漠又带着戏谑的眼神。
他不敢去想,如果那个灭金候知道他在哪里,会不会也像炸福陵一样,把他的府邸也送上西天。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被什么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盯上。
“来人……”多尔衮声音嘶哑,虚弱地叫了一声。
一个包衣奴才轻手轻脚地进来,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外面……到底怎么了?”多尔衮问,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奴才不敢隐瞒,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多尔衮听完,沉默了许久,那只完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里面空空洞洞的,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关紧门户,任何人来,都说我伤势沉重,不见。”
他缩回了自己的壳里,用厚厚的纱布和紧闭的大门,试图挡住外面那个让他恐惧到骨髓的世界。什么争权夺利,什么建功立业,此刻都离他远去了。他只想活着,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也别被那个可怕的灭金候找到。
沈阳城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城外,王炸带着他的队伍,带着新加入的刘老根父子,带着完成任务的猴子们,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悠闲地踏上了归途,仿佛只是出门郊游,顺手炸了两个不值一提的土堆。城内,却是愁云惨雾,人心惶惶,从上到下,从黄台吉到普通旗丁,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笼罩着。追击?没人再提这两个字。能守住城门,盼着那煞星别再回来,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