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大捷的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
报捷的骑兵一路从山海关狂奔而来,马都快跑吐了白沫,人更是累得脱了形,可手里那面插着羽毛的捷报红旗,却举得高高的,在冬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
进了北京城,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又急促,一路从朝阳门响到承天门,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又是捷报?”
“听说是关外来的!”
“该不会是那位灭金候又打胜仗了吧?”
“肯定是!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建奴吃这么大亏?”
消息像长了腿,比报捷的骑兵跑得还快。等捷报正式递进通政司,再转到内阁,最后摆到崇祯皇帝御案上的时候,整个北京城差不多已经传遍了。
“大捷!锦州大捷!灭金候王炸率破虏军,于锦州城外设伏,大破建奴部!阵斩建奴贝勒多铎,重伤多尔衮,歼敌无算!建奴残部溃退百里,不敢东顾!”
内阁值房里,首辅周延儒捏着那份捷报,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激动的,是有点麻。他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对着同样围过来的次辅温体仁、阁臣何如宠、钱象坤、吴宗达等人连连道:
“好!好!天佑大明!皇上洪福!王侯爷真乃国之干城!”
话是这么说,可周延儒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王炸又赢了,赢得还这么干脆,这么吓人。阵斩贝勒,重伤亲王,这功劳……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这王炸崛起得太快,手段太狠,又深得皇上信重,如今立下这等泼天功劳,以后这朝堂上,还有他们这些文臣说话的份吗?
赏?怎么赏?已经是侯爵了,再往上就是国公,甚至……王爵?他才多大年纪?
温体仁站在旁边,脸上也是笑呵呵的,可眼神深处却没什么温度。
他捻着胡须,慢悠悠道:“首辅说的是,此乃社稷之福。只是……这捷报上说歼敌无算,具体斩获多少,首级几何,还需兵部仔细核验才是。毕竟,军功大事,马虎不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胜利,又暗戳戳地点了一下“需要核实”,给自己留足了余地。其他几位阁老也是纷纷点头,嘴里说着恭喜的话,眼神却互相瞟着,各怀心思。
很快,宫里传旨,皇上龙颜大悦,要在平台召见内阁和兵部、五军都督府的大臣,共议封赏之事。
乾清宫里,崇祯皇帝朱由检拿着那份捷报,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到最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
“好!好!王卿果然不负朕望!阵斩多铎!好!打得好!”崇祯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建奴嚣张跋扈,屡犯我边关,如今总算遭了报应!王卿真乃朕之卫霍,国之长城!”
他越想越高兴,越想越激动。
自他登基以来,辽东战事就像一块大石头,死死压在他心头。
败仗一个接一个,丢城失地,损兵折将,军饷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连个响都听不见。
朝廷里那些大臣,除了互相攻讦,推诿扯皮,就是伸手要钱,真正能替他分忧的没几个。
袁崇焕倒是能打,可……唉。孙承宗老成持重,可毕竟年纪大了。
直到王炸横空出世,就像一道霹雳,硬生生在辽东那片愁云惨雾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锦州解围,炮轰皇太极。如今更是设伏大破建奴主力,连贝勒都宰了!这是何等武功!何等威风!
崇祯只觉得胸中一股郁结多年的闷气,随着这份捷报,一下子全吐了出来,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王承恩!王承恩!”崇祯高声叫道。
一直侍立在旁的王承恩赶紧小步上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你说,朕该如何赏赐王卿?加官?进爵?还是赐下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崇祯眼睛发亮,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心里头也乐开了花,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恭谨小心的模样,细声细气道:
“皇爷,灭金候立此不世之功,如何封赏,自然全凭皇爷圣裁。
奴婢愚见,灭金候忠勇为国,不慕虚名,皇爷无论赏赐什么,侯爷必定都是感激涕零,更加尽心竭力为皇爷效命的。”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拍了崇祯马屁,又暗地里捧了王炸一把,还点出王炸不贪图虚名,让崇祯自己看着办。
崇祯听了,更是高兴,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王卿是纯臣,是干才!不像朝中某些人,整日只知道夸夸其谈,争权夺利!”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道:“王伴伴,你是不知道,朕这心里,有多痛快!自登基以来,从未如此痛快过!”
王承恩陪着笑,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事。
他悄悄摸了摸自己小腹下面,那里曾经空落落的地方,如今……他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红晕,心里对那位远在辽东的灭金候,感激之情更是如同滔滔江水。
那个神奇的果子……简直是再造之恩!让他王承恩重新成了一个完整的男人!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谁要是敢在皇爷面前说王侯爷半句不是,他王承恩第一个不答应!
当然,这话他不敢跟崇祯说,这是他和王炸之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崇祯兴奋得在暖阁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对王承恩道:
“去,告诉御膳房,今晚朕要饮宴!让皇后,还有田妃、袁妃都来!朕要好好庆贺一番!”
“是,皇爷。”王承恩应下,心里却想,皇爷今晚这精神头,怕是后宫几位娘娘要受累了。
果然,到了晚上,崇祯在乾清宫设了小宴,只有周皇后和田贵妃、袁贵妃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崇祯谈兴更浓,把王炸在辽东的事迹又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越讲越兴奋,眼睛亮得吓人。
周皇后温柔地笑着附和,田贵妃和袁贵妃也强打精神,说着恭维的话。
宴席散后,崇祯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去,直接摆驾去了坤宁宫。
这一夜,坤宁宫的灯火亮到很晚。年轻的天子精力旺盛,又逢大喜之事,情绪高涨,直折腾得周皇后钗横鬓乱,娇喘连连,最后像一摊软泥似的瘫在凤榻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崇祯却还觉得意犹未尽,又召了田贵妃来……这一夜,对于深宫里的几位后妃来说,既是荣宠,也是着实辛苦的体力活。
与皇宫里这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和喜庆不同,北京城的某些角落,却是另一番景象。
成国公府,书房。
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将冬夜的寒风完全挡在外面。
书房里点着好几盏明亮的烛火,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可坐在里面的几个人,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阴沉,仿佛外面的寒气都钻进了他们心里。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成国公朱纯臣。
他年纪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锦袍,看上去雍容华贵,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股烦躁和阴郁。
下首坐着几个文官打扮的人,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在朝堂上要么道貌岸然,要么慷慨激昂,此刻却都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
“锦州大捷……哼,好一个大捷!”一个穿着绯袍、补子上绣着锦鸡的二品大员冷哼一声,他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东林党里的清流领袖之一,“王炸小儿,越发跋扈了!如此大功,朝廷该如何封赏?难道真要封他一个异姓王不成?”
“封王?他想得美!”另一个穿着孔雀补子的官员接口道,他是礼部右侍郎,“一个幸进的武夫,靠着些奇技淫巧和蛮勇,侥幸赢了几阵,就敢如此目中无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目中无人还是小事,”朱纯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书房里安静下来,
“关键是,皇上对他信重太过!言听计从!你们看看,自他出现,皇上对咱们这些老臣,可还有从前那般倚重?兵权,钱粮,甚至宫禁护卫,他王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这次锦州大捷之后,他的声望必然如日中天,皇上只怕更要把他捧上天去了!”
“国公爷说的是啊!”一个年纪稍轻的御史愤愤道,“这王炸,就是第二个魏忠贤!不,他比魏阉更可怕!魏阉好歹是个阉人,无后,再嚣张也有个限度。这王炸,年纪轻轻,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又深得帝心……他若起了异心,谁人能制?”
“异心?”朱纯臣冷笑一声,“他现在有没有异心不知道,但他绝对是个祸害!有他在,咱们这些人,还有好日子过吗?你们想想,他若是回了朝,以他的性子,能看得惯咱们?能容得下咱们捞……咳咳,为朝廷办事?”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所谓的“为朝廷办事”,里面有多少油水,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自己心里最清楚。王炸那种混不吝又手握兵权的狠人,真要较起真来,查起账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更麻烦的是,”朱纯臣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皇上如今被他迷了心窍,一心护着他。咱们就算想动他,也无从下手。弹劾?你们谁敢?忘了上次那几个不知死活,上疏弹劾王炸‘擅启边衅’、‘耗费国帑’的言官是什么下场了?皇上一句‘尔等能退建奴否?’就给堵了回来,转头就把那几人打发到南京养老去了!现在王炸又立下这等大功,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书房里一片沉默。确实,现在弹劾王炸,跟找死没区别。皇上正在兴头上,谁去泼冷水,谁就是自找没趣,搞不好官帽都得丢。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武夫坐大,骑到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左都御史不甘心道。
朱纯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皇上护着他,咱们动不了他。可若是……皇上不护着他了呢?”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齐齐看向朱纯臣。
“国公爷的意思是……”
“皇上年轻,性子又急,如今被这‘大捷’冲昏了头,对王炸更是言听计从。”朱纯臣缓缓道,“可皇上毕竟只是皇上。这大明的江山,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的。咱们这些做臣子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有时候,也得替皇上……分分忧,做做皇上不方便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皇上若一直如此,被王炸这等武夫挟制,于国于民,绝非幸事。先帝在位时,魏忠贤专权,搞得朝堂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诸位都是亲历过的。难道如今,还要再出一个‘王忠贤’不成?”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直接把王炸比作了魏忠贤。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朱纯臣的潜台词。
“国公爷,此事……风险太大啊。”礼部侍郎有些犹豫,“今上虽然……但毕竟是天子。”
“天子?”朱纯臣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天子也是人,也会生病,也会出‘意外’。咱们又不是没做过……当年红丸案,移宫案,哪一桩背后没有文章?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在座几人脸色都变了变,呼吸有些急促。换皇帝……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朱纯臣说得也没错,他们这些文官集团,背地里操纵朝局,甚至影响皇位更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天启皇帝怎么死的?泰昌皇帝又怎么死的?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光换皇上,恐怕还不够。”左都御史沉吟道,“孙承宗那个老东西,在辽东跟王炸穿一条裤子,威望又高,他若在,必是王炸一大助力。还有英国公张维贤,执掌京营,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态度暧昧,跟王炸似乎也有来往。这两个人,必须除掉。”
“不错。”朱纯臣点头,“孙承宗年事已高,让他‘急病而亡’也不是难事。张维贤嘛……京营总督的位置,也该换换人了。成国公府,世代忠良,深受国恩,这拱卫京畿的重任,理应由本公担起来才是。”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众人恍然。朱纯臣是想借着搞掉王炸、换掉皇帝的机会,自己上位,掌控京营兵权!真是好算计!
“那……具体该如何行事?”有人问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朱纯臣摆摆手,“眼下王炸风头正盛,皇上又护得紧,不是动手的时候。咱们先暗中联络,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皇上如今亢奋过度,夜夜笙歌,于龙体有损啊……咱们做臣子的,得多劝劝皇上,保重龙体才是。另外,宫里宫外,该打点的要打点,该安插的要安插。尤其是皇上身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众人。
众人心领神会。皇上身边最重要的太监,除了王承恩,还有曹化淳等人。王承恩是铁杆的“王党”,动不了,但其他人,未必不能拉拢。
“至于王炸,”朱纯臣最后总结道,“让他再得意一阵子。等他回京受封,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时候,咱们再慢慢收拾他。还有他在秦岭的那个什么‘忘忧谷’,也得派人好好查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一场针对崇祯皇帝,针对王炸,针对孙承宗和张维贤的阴谋,就在这暖烘烘的书房里,悄然酝酿。
而乾清宫里,刚刚折腾完妃子、心满意足睡去的年轻皇帝,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梦里,或许还回荡着捷报上的字句,憧憬着大明中兴的辉煌未来。
只有侍立在寝殿外,听着里面渐渐平息的动静的王承恩,轻轻叹了口气,又摸了摸怀里那个贴身藏着的、已经干瘪的果核,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是谁,想害王侯爷,想害皇爷,都得先过他王承恩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