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百货大楼，门口已经稀稀拉拉有人在进出了。
常昆把秀儿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几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布料、肥皂和木头柜台的气味扑面而来。
营业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有的在整理货架，有的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几个人先去了布匹柜台。
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拿尺子量布，头也没抬。
常昆说明来意，要买被褥面料和做衣裳的布料。
程敏凑过去，跟营业员比划着尺寸和颜色，一会儿就挑好了两床被褥的面料，一床棉花的，一床稍微薄一点的。
“布票带了吗？”营业员抬眼问了一句。
常昆从兜里掏出一沓票证，翻了几下，抽出几张布票递过去。营业员接过去看了一眼，这才动手扯布。
秀儿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盯着里面花花绿绿的物件，嘴里不停地念叨：“大哥，那个小镜子好看！大哥，那是什么？大哥，那个小梳子……”
常昆被她叫得头疼，蹲下来跟她说：“今天出来是给曲魂哥买东西的，不是给你买的。”
秀儿嘴一瘪，旁边常梅抱着小宝笑了：“这小丫头，跟小昆小时候一样，见了啥都想要。”
秀儿不乐意了，嘟着嘴说：“我才没有！我就是看看！”
常昆揉揉她小脑袋：“等会帮你买点好玩的。”
程敏抿着嘴笑，没想到常昆小时候也是个不省心的。
布扯好了，几个人又去了成衣柜台。程敏挑了两套成衣，一套薄一点的秋天穿，一套厚一点的冬天穿。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纸绳捆好，递到常昆手里。
“要不顺便把被褥也买了？”常梅在旁边建议，“现成的被褥省事，不用回去再缝。”
程敏想想也是，又去被褥柜台挑了两床现成的被子，棉絮白花花的，摸上去软乎乎的。
秀儿伸手摸了摸，小脸蹭上去，眯着眼说：“好软好软，比家里的还软！”
常昆把她拉开：“别蹭，蹭脏了人家还怎么卖。”
秀儿缩回手，眼珠子转了转，又盯上了旁边的搪瓷盆，上面印着大红喜字，喜庆得很。
她指着盆说：“大哥，这个好看！曲魂哥结婚肯定用得着！”
常昆看了看，确实不错，又拿了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瓶，一对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子。
程敏在旁边一样一样地数着，被褥、衣裳、盆、暖水瓶、缸子，加上之前说好的自行车和彩礼钱，张曲魂结婚的东西基本齐了。
“差个镜子。”常梅抱着小宝，指了指柜台里的一面小圆镜，镜框上印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结婚哪能没镜子，新人要对着镜子梳头的。”
常昆让营业员把那面镜子也拿出来，又顺手拿了一把梳子。
秀儿眼巴巴地看着那面小镜子，咽了口唾沫，终于没忍住：“大哥，我也想要一个小镜子……”
常昆看了她一眼：“你要镜子干啥？你才几岁？”
“我可以照镜子呀！我的辫子每天都要梳的！”
程敏在旁边笑了，跟营业员说：“再拿一面小镜子吧，给她。”又拿了一根红头绳，一起递给秀儿。
秀儿捧着镜子和红头绳，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小敏姐！我最喜欢你了！”
常梅在旁边笑她：“刚才还说就是看看，这会儿东西到手了？”
秀儿嘿嘿一笑，把小镜子小心地装进兜里，红头绳攥在手里，宝贝得不行。
女人买东西，真是让常昆见识了，曲魂那些东西，一上午才将将买齐。
结完账，几个人出了百货大楼，程敏走路还是不太利索，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常梅抱着小宝走在旁边，什么都不知道，还一个劲儿地问：“小敏你脚还疼不疼？回去拿热水敷敷。”
程敏红着脸应了一声，心里把常昆骂了八百遍。
回家先把东西放好，程敏把给张曲魂置办的被褥衣裳归拢到一起，码在屋里柜顶上，等用的时候一并送过去。
常昆清点了一下，发现少了秀儿那面小镜子，找了半天，最后在秀儿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小丫头还学会藏东西了。
几个丫头说好了在家里补功课，这会儿院子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清的本子摊在石桌上，算术题改了一半就不见了人。
小沐的作业本压在小清的下面，几个丫头连人带影子全没了。
“又跑哪儿去了？”常昆皱了皱眉，让程敏在家歇着，自己出门去找。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舅妈不在国营饭店门口晒太阳，饭店里倒是传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常昆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舅妈坐在椅子上，一手按着小水，一手举着鸡毛掸子，正往小水屁股上招呼。
小水趴在凳子上，裤子被扒下来半边，哭得哇哇的，两条小腿乱蹬。
小清和小沐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饼干，一脸心虚地看着，想吃又不敢吃，想跑又不敢跑。
“叫你不好好写字！叫你考不及格！”鸡毛掸子啪地抽下去，小水屁股上又红了一道，哭得更厉害了。
舅妈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常昆，喘了口气：“小昆，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几个丫头！”
常昆走过去，看了看趴在凳子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水，又看了看旁边缩着脖子的小清和小沐，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舅妈，怎么还动起棍子了？”
“这几个小丫头，给她们上学还不学好，忘了在村里野菜都吃不饱的时候了！不好好收拾她们不知道怕！”舅妈被气得鼻子冒烟。
常昆看了看小清和小沐：“小敏姐布置的作业呢？”
“在……在家。”小清声音跟蚊子似的。
“在家你们跑出来干什么？”
两个丫头不说话了，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常昆叹了口气，冲舅妈说：“舅妈，你先别打了，我领回去让程敏看着她们补。”
舅妈哼了一声，伸手把小水从凳子上拎起来，给她提上裤子，在屁股上又拍了一下。
“回去好好写作业！再让我知道你考不及格，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小水哭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本以为进城上学是享福来了，没想到算数比挖野菜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