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出了国营饭店,三个丫头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小水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小清低着头不吭声,小沐把脸扭到一边,谁也不说话。
刚拐过胡同口,迎面碰上巡逻的张曲魂,正从巷子里转出来。
“昆哥?”张曲魂快走几步迎上来,看了一眼三个蔫头耷脑的丫头,“这是咋了?挨揍了?”
“考试没及格,跑出来疯玩,被舅妈逮住了。”常昆摆摆手,没多说。
张曲魂咧嘴笑了笑,也没再问。
常昆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百块,递过去:“给,你先拿着。”
张曲魂愣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着没敢接:“昆哥,这……”
“拿着,又不是给你的,回头还我……”常昆把钱塞到他手里。
“东西都准备好了,被褥二铺二盖,衣裳两套,盆啊镜子啊暖水瓶啊,该有的都有了。你看看日子,定好了直接从我家里搬,到时候送小翠家去。”
张曲魂攥着那沓钱,手指头捏得发白,嘴唇动了动,好半天都没说出话。
“你放心,东西都是程敏帮忙挑的。”常昆随口说,“她们女人家懂这些,被褥料子、衣裳尺寸,都是她张罗的。”
张曲魂把钱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闷声说了句:“昆哥,替我谢谢嫂子。”
常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日子看好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张罗。”
张曲魂使劲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常昆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也带着点说不出的感激。
小清跟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曲魂哥眼都红了。”
“闭嘴,走你的路。”常昆头也没回。
小清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下午没什么事,几个小丫头被程敏按在家里补功课,秀儿也被勒令不许出门,老老实实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常昆看了一圈,插不上手,索性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婚假段长给他放得挺久,算算日子也快到上班的时候了,趁着今天没事,去单位看看同事们。
铁路段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推门进去,猴哥正趴在桌上翻报纸,小于坐在窗边拿着本子扇风,小吕歪在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沿,嘴里叼着根铅笔。
“哟,昆哥回来了!”猴哥第一个抬头,把报纸一扔,站起来咧嘴笑,“婚假休得舒服吧?胖了,真胖了!”
小于从窗边站起来,上下打量常昆一眼:“可不是嘛,脸都圆了一圈。”
小吕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笑嘻嘻地说:“昆哥,嫂子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常昆扫了一圈办公室,没看见师父雷国红和曾叔的影子,随口问了一句:“师父呢?曾叔呢?”
猴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和曾叔去站台巡逻了,我们几个……”
他看了看小吕和小于,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躲懒是吧?”常昆笑骂了一句,“你们可真行,师傅跑腿干活,徒弟喝茶看报……回头让段长收拾你们。”
“别别别,昆哥你可别!”小于赶紧摆手,“我们就是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去站台。”
小吕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劳逸结合嘛。”
常昆笑了一声,在猴哥旁边坐下,掏出烟散了一圈,几个人吞云吐雾地聊了几句。
可聊着聊着,常昆发现不对劲了。
猴哥平时话最多,叽叽喳喳能说半天不带停的,今天说了几句就开始打哈哈。
小于也是,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的时候老是看猴哥,好像在等猴哥接话。
小吕干脆就不怎么开口了,叼着铅笔在那儿画圈,画得满纸都是黑疙瘩。
常昆抽了口烟,看了看猴哥:“你们几个是不是有什么事?有话直说。”
“没事没事,能有啥事。”猴哥打了个哈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昆哥你别多想,真没事。”
小吕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有点想了,嘿嘿……”
常昆看了他们一眼,这理由编得也太敷衍了。
小吕这没心没肺的,天天想媳妇还差不多,怎么可能想自己。
可几个人都不肯说,他也不好硬问。
“行,你们不说拉倒。走了,回头上班了再说。”
出了办公室,秋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
常昆掐了烟,慢悠悠地往外走,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几个人的表情。
猴哥那张嘴,从来藏不住事,今天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小吕和小于那个眼神,躲躲闪闪的,分明心里有事。
从办公室出来,心里总是不踏实,他拐了个弯,往段长办公室那边走去。
铁路段的走廊又长又暗,常昆走了几步,迎面碰上小王姐,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从楼梯口转过来。
“小昆?”小王姐看见他,眼睛一亮,快走几步迎上来,“你回来了?婚假休完了?”
“还没呢,过来看看。”常昆笑着应了一声。
小王姐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说:“胖了胖了,一看就是新媳妇照顾得好。听说你把丈母娘从广州找回来了?真有本事啊,这么远的路,说找就找着了。”
“托人帮忙找的,运气好。”常昆随口说了一句。
小王姐点点头,又夸了几句,说什么一家团圆不容易,你媳妇心里肯定高兴坏了。
聊了几句,常昆说要去找段长说点事,抬脚要走。
小王姐张了张嘴,忽然喊了一声:“常昆……”
常昆回过头,看着她。
小王姐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一摞文件,又抬起头,冲常昆笑了笑,说了一句:“没事没事,你忙去吧。段长在办公室呢,没出去。”
常昆看了她一眼,觉得她那笑容有点勉强,像是有话要说。
“小王姐,是不是有什么事?”常昆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能有啥事。”小王姐摇了摇头,抱着文件往旁边让了让,“你快去吧,别让段长等。”
常昆没再追问,点了点头,继续往段长办公室走,眉头紧皱。
今天这是怎么了?
猴哥他们欲言又止,小王姐也是这样,一个个都跟嘴里塞了棉花的葫芦似的,有话不说,光在那打哑谜。
常昆加快了脚步,往段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