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摇了摇头，把纸包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候车室门口，宋姨和吴姐正站在那儿说话。
宋姨手里拿着个本子，吴姐叉着腰，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吴姐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看见常昆走过来，吴姐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又弯起来了。宋姨也收了本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小常，这回可真是多亏了你。”吴姐的声音亮堂，“你是不知道，司马斌被抓走，我们几个回去高兴得喝了二两，多少年了，没这么痛快过！”
宋姨在旁边点了点头：“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这话真不假！司马斌那眼神，我早觉着不对劲了，就是不敢说。人家是段长，说了谁信？”
吴姐又接口了，“现在好了，该抓的抓，该滚的滚。我们这些女同志啊，总算能睡个安生觉了。”
“常昆，这回你真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
常昆附和说笑几句，巡逻几圈下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几人回到食堂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饭菜的香味从窗口飘出来，混着米饭的蒸汽，一屋子暖烘烘的。
常昆端着饭盒去打饭，往窗口里一看，愣了一下。
红烧肉，大块的，五花三层，油亮亮的，搁在盆里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炒鸡蛋，黄澄澄的一大盘，葱花撒得匀匀。
再旁边是白菜豆腐汤，汤白白，豆腐嫩嫩，白菜叶子翠莹莹的。
今天李师傅亲自打菜，见了常昆，没急着往他饭盒里舀菜，先咧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扬眉吐气的意思。
把勺子伸进红烧肉盆里，捞了最上面那几块肥瘦相间的，往常昆饭盒里一扣。
油亮亮的肉块垒在饭盒里，颤颤巍巍的，汤汁浸到米饭里，把白米饭染成油亮酱色。
李师傅把勺子往盆边一搁：“以前有人管着，买菜得看脸色，多买二斤肉能念叨三天！现在好了，没人管了，该吃吃，该喝喝。”
说完又补了一勺鸡蛋，饭盒盖不上，李师傅拿饭盒盖在上面压了压，扣上递给常昆。
常昆一笑，猴哥要是知道自己中午在火车上啃干粮，食堂在这吃红烧肉，怕是得后悔得拍大腿。
雷国红和老曾已经坐下了，两人面前的饭盒里也是红烧肉。
好久没吃这么好了，俩人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筷子不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食堂里的欢声笑语一阵一阵，比前些日子好了太多。
有人在说司马斌的事，有人在说马文才的事。
有人闷头吃饭，那红烧肉烧得真不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连汤汁都带着一股焦糖的甜香。
吴姐端着饭盒从另一桌走过来，直接坐到了常昆对面。
她也不急着吃，神秘兮兮开了口：“你们听说了没有？侯桂芬的事儿。”
旁边几桌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眼睛都转向吴姐。
见周围人都看过来，吴姐清了清嗓子，两只手比划着，保证食堂里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昨天下午，妇联同志陪侯桂芬回家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碰见一个人！”
“你们猜是谁？”
“能是谁？她公爹娘，自家爹娘？”
“嗨！吴姐，你就别卖关子了！”
“就是，赶紧说！”
吴姐冷冷一笑：“是司马斌的老婆！那女人堵在胡同口，指着侯桂芬的鼻子破口大骂！”
“什么‘不要脸！’，什么‘勾引我男人！’还有‘害得我家破人亡’，一句比一句难听，真是不像话！”
“最后还放话，说要让侯桂芬好看！”
“你们说说！还有在这种人！”
食堂里议论纷纷，都给气得不轻。
自己男人不检点，欺辱那么多妇女，还敢来找侯桂芬的麻烦！！
吴姐接着开口：“侯桂芬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吭声！”
“还是妇联两个同志挡在前面，年纪大些的那个刘同志，把侯桂芬护在身后，冲着司马斌的老婆就过去！”
“那话说得硬，骂司马斌的媳妇不管好自己男人，现在害了这么多女同志，还敢跑过来找事！”
“有这功夫，不去问问司马斌到底干了些什么，反而来欺负侯桂芬这个受害人！”
“同为女人，不同情人家，还在这火上浇油，良心让狗吃了？”
吴姐学着妇联同志说话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往下压，整张脸上写满了“正义”两个字。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吴姐，你亲眼看见的？”
“呃，我也是卖票时候听别人讲的……不过差不多嘛，反而侯桂芬如果有麻烦，咱们这些人，也不会干看着，是不是？！”
“对！”
“吴姐说的好！侯桂芬有需要帮忙，咱们肯定要拉一把！”
吴姐满意点点头：“那个女人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灰溜溜跑走了。”
“后来妇联同志带着侯桂芬走了，临走还留下一句话，侯桂芬同志的工作和组织安排好了，生活也有人照应，如果有人敢闹事，不管是谁，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吴姐学到这里，自己先拍了一下桌子：“你们是没见着，侯桂芬当时就哭了！”
常昆心中暗暗暗叹，这女人是真苦，在家不光时时挨揍，还被暗中下药凌辱。
活了几十年，终于剥开乌云见日光，感受到新社会的温暖。
众人默默无声，众人都在暗自叹气。
直到吃完饭，食堂里的人声才渐渐又起来。
笑声从食堂的另一头响了起来，热热闹闹，跟前几天的沉闷完全不一样。
有人开始问李师傅明天吃什么，有人说周末带孩子去哪去挖野菜。
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了，李师傅从后厨探出头来，骂道吃红烧肉还敢挑毛病，跟那人拌了几句嘴。
老曾点上烟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缓缓吐出一句：“这红烧肉，比司马斌那小子在的时候强得多，早就该把他拉下马了！”
雷国红摇摇头：“嘿！你说的谁不想！要不是他小子自己作死，咱们估计还得啃野菜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