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巡逻无事，常昆下班从单位出来，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治保大队的方向骑去。
秋风迎面吹着，凉丝丝的，治保大队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常昆往里走了几步，正碰上张曲魂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制服，手里拿着个纸包，纸包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常昆扫了一眼，是窝头，看起来有两三个，黑面的，掺了野菜，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放了几天就硬得能砸核桃的。
“昆哥？你咋来了？”
张曲魂看见他，咧嘴笑了，赶紧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不太自然，藏了又觉得没必要，又拿出来了。
“下班了，顺路过来看看你。”
常昆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张曲魂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舍得点，腾出手来把油纸包换了个手拎着。
常昆看了一眼那三个窝头，没说什么，心里头却动了动。
他那个偏心眼的老爹，以前只知道照顾大儿子，小儿子吃不饱穿不暖从来不管，现在倒让这个小儿子往家捎窝头。
就这样，张曲魂还照样孝顺，每回发工资都往家带粮票，隔三差五还往家带吃的。
这人，有点憨，不是一般的憨。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值得可交。
那些精明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的，你对他好一分，他得掂量掂量值不值，这种人，你跟他掏心窝子，他转头能把你卖了。
张曲魂不一样，他对你好，是实打实的好，不计成本的那种。
俩人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抽烟，常昆问道：“婚事准备得咋样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说到这儿，张曲魂看了常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
不习惯说那些客气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头低下去了。
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小翠爹娘那边同意了，日子还没定，打算找人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高兴，眼睛亮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喜气。
提到小翠爹娘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东西他们收了，条件也都答应了，就是见了我还是没个好脸。”
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上回去送东西，小翠爹坐在屋里没出来，她娘连杯水都没倒。”
常昆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年头，没结婚先把人家姑娘睡了，人家能给好脸才怪。
这事儿搁谁家都一样，闺女养这么大，让一个毛头小子不声不响地占了便宜，当爹娘的心里头能舒坦？
没拿笤帚打出来已经算客气的！
小翠爹娘这点已经算通情达理了。
常昆弹弹烟灰，压低了声音：“曲魂，我跟你说个事儿，等结婚那天，你找个机会，单独跟小翠她爹娘把话说清楚。”
“你们还没办那事，小翠是为了成全这门亲事，才那么跟她爹娘说的，这事儿不能让人家爹娘心里头一直搁着疙瘩。”
“你说了，他们心里舒坦了，以后对你也好。”
张曲魂愣了片刻，忽然把大腿一拍，带着几分懊恼。
“对啊！我咋没想到呢！”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他又把声音压下来了，凑近了常昆。
“昆哥，你说得对，这事儿我得说清楚。不然人家以为我……那啥……”
他说到“那啥”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朵根红了一片，好在天色变暗，看不太清。
常昆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好了日子告诉我，我去帮忙张罗。”
张曲魂点点头，“知道了昆哥。”
常昆骑上车往回走，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和张曲魂，俩老光棍，逢年过节凑一块儿喝酒，你一瓶我一瓶，喝到半夜，谁也不愿意先走。
喝醉了就骂，骂世道不公，骂自己没出息，骂完了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辈子会是这个样子？
他有了程敏，有了家，有了几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
张曲魂也快结婚了，小翠那姑娘，泼辣，爽利，对他真心实意。
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自行车拐进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月牙刚升起来，朦朦胧胧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常昆远远看见一个人从派出所大门里走出来，慢吞吞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程杰，他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常昆停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喊了一声：“大哥。”
程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下班了？”常昆问。
程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常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程杰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打着。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整张脸都笼在一片灰白里。
“这不是前几个月你帮我所里抓了几次特务，我这所长跟着沾光，上面要调我。”
程杰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给了几个地方让我选有，轻省的，坐到退休的那种，我没去。”
常昆看着他。
“年纪轻轻的，坐那个位置有啥意思？坐个十来年，屁股都坐扁了，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后面我选了去刑警大队，当大队长！”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我选的这个刑警大队长，竞争大。上面把我和另一个人都放进来，给了个疑案，谁先破了，谁上。”
常昆把自行车支好，站在程杰旁边，又给他点了根烟。
“那案子，挺棘手？”常昆问。
程杰苦笑了一声，“棘手？不是一般的棘手！”
“我查了好几天了，线索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昨晚一夜没回家，连小敏送海鲜回去的事，都是今天中午才听说的。”
他把帽子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那一块青筋突突地跳着，眼角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了许多。
“实在熬不住了，准备回去睡一觉，再不回去躺躺，我怕是要倒在这案子上了。”
常昆忍不住问了出来：“大哥，有事怎么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