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被这么一喊，周围杨氏之人皆是面面相觑。
站在最前头那个拄着乌木拐杖的老者，脸上的慈和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嘴角还维持着方才上翘的弧度，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浮起了一层实打实的茫然。
老东西？
是说他们吗？
不应该啊，大家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可他把脑袋往左右转了转，又往后头那二十来号人身上扫了一圈。
除了他们这些人，殿里也没旁人了啊。
总不至于是说吕骁吧，那小子虽说是外姓，可也不是老东西啊。
“如意啊，你说什么呢？”
杨氏老者以为杨如意说错话了，把拐杖往地上轻轻顿了顿，疑惑道。
他说话时还微微侧了侧耳朵，像是怕自己年纪大了听岔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包容，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提醒。
毕竟这丫头从小在宫里长大，规矩是懂的。
想必是一时口误，脑子没转过弯来。
“叫我太后！”
杨如意扬起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端头的铜兽，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
这下，杨氏之人更傻眼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搓了搓。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太后？
你首先得是皇后吧？
可这吕骁也不是皇帝啊。
前头那个皇帝是杨广，杨广死了之后是杨倓。
杨倓被李家带跑了，也没听说吕骁登基啊。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茫然越来越浓。
吕骁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公主，王爷，代王来访。”
就在此时，传信的人又来到殿内。
那宫人脚步匆匆地进来，额上已经见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
今日这殿里来来往往的人，一拨接一拨，比集市还热闹。
“请进来。”
杨氏的人都见了，杨如意也不在乎多见一个。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期待。
这杨侑若是还不开窍，那她就让金瓜武士帮着杨侑开开窍！
前往殿内的路上，杨侑不断地抬起袖子去擦汗。
他走得急，靴子在宫道的青砖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袍角带风，连身后跟着的侍从都快跟不上了。
杨氏这一群人最先拜访的便是他，乌泱泱堵在他府门口。
一个个说得情真意切，想让他当皇帝，复国。
他当时站在台阶上，听完了这些人的话，后背的冷汗就没停过，浸得内衫都贴在脊梁上了。
他严词拒绝了，这皇帝说什么也不敢当，也不配当。
这些人听罢，面面相觑了一阵，便离开了。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后来派府内的人跟上，远远缀着，看看他们要去哪。
结果回来的人一路小跑进了府门，气喘吁吁地告诉他，这些人全都去了宫里。
得知此情况，杨侑急得从椅子上蹦起来，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都黑了一瞬。
他急匆匆出了府，连轿子都没坐，翻身上了马便往宫门赶。
万一这些人作死，当着姑姑和姑丈的面说什么让他当皇帝的话，那他哭都没有地方哭。
“让一让。”
进了殿，杨侑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往里挤，一边挤一边低声说着。
那些杨氏的人回头见是他，脸上先是一喜，有人张嘴就要喊代王，被他一个眼神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推开杨氏族人，来到殿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拱手道：“拜见公主。”
他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垂着，没敢往吕骁那边看。
现在最重要的是和吕家保持距离，他可不敢称呼一声姑姑。
除非，杨如意亲口喊他一声侄子。
“嗯。”
杨如意扬起下巴，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小子还算识趣，知道称呼什么。
看来这些杨氏之人前来，也并非杨侑在后边唆使。
既如此，倒不用让金瓜武士为他开窍了。
“公主，王爷……”
杨侑说话间依次看向杨如意、吕骁，目光滑过时还带着几分小心。
当看到吕臻的时候他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那身玄衣纁裳、日月星辰的绣纹、十二旒的垂珠，他太熟悉了，不就是天子所穿的？
他盯着吕臻看了好几息，脑子里转得飞快。
看样子姑丈一家是打算让吕臻即位，开创新的王朝。
事到如今，他得赶紧表态了。
绝对不能被这杨氏宗族的人给拉下水，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隋朝已灭，帝王无德，致使天下再乱，百姓苦不堪言。
现今朔王举义兵，诛讨篡贼，扫乱立极，当开新朝以安万民。”
杨侑转过身，郑重无比地说道。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微微垂首，往后退了半步，把殿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胡说八道！”
“什么开新朝，你可是我大隋天子之孙啊！”
话音落下，杨氏的人无不着急无比。
一个中年男子率先反应过来，两只手在袖中猛地攥紧，脸都涨红了。
他们来此就是为了让杨如意推杨侑一把，让杨家之人重新执掌天下。
这小子非但不领情，竟然还把皇位给让出去。
你自己不愿意做皇帝，你倒是推举自家人啊！
殿内这么多姓杨的，谁来当皇帝不是当？
“小侄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姑姑也成全你一片心意。
从今往后，缺什么来找姑姑要便是了。
姑姑便是自己不吃，也不会短你一口吃喝。”
杨如意眼睛一眯，接连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和气。
之前她看杨侑这小子十分不顺眼，很想让金瓜武士为其开开窍。
现在么，则是越来越顺眼了。
瞧瞧这话说的，都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行，这小子懂事，以后她不会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