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谢姑姑。”
杨侑拱拱手,缓缓退出人群,不再言语。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人群外围,垂着手,脊背微微松下来,像是卸了一副重担。
“这,这如意啊,你,你不能听他的啊!”
眼见杨侑没有当皇帝的心思,杨氏之人顿时便急了。
拄拐杖的老者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脸上的急色藏都藏不住。
他们可是要当王爷,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的。
一旦开创新朝,那还有他们的事吗?
那根乌木拐杖的杖头已经被磨得发亮,此刻被他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手背上一条条青筋从松弛的皮肤底下凸出来,像是老树根盘在土面上。
“你看看你们这些人,一个上了年纪,本以为活得通透了些。”
杨如意瞧着这些人,不禁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带着几分凉意的弧度。
当初他们一家子离开东都的时候,也不曾见这些人来送行。
现在吕骁带着兵马杀回来,将李家赶走,拿回东都来。
结果倒好,这些个人又忽然蹦出来,想要分一杯羹,而且还要把吃饭的家伙都端走。
这可能吗?
都当她杨如意傻啊?
“念在我们皆是杨氏之人,我会让人准备好盘缠,你们去江南吧。”
杨如意思忖了一番,还是动了杀心。
她也不是什么翻脸不认人的人,奈何这些人不识抬举。
既如此,那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放他们离开,日后定然会再生乱子。
万一推举个杨氏之人出来,便是掀不起大浪,也会影响她的吕臻。
所以,这些人就去陪她父皇吧。
“这,如意,你不能忘了自己姓杨啊!”
“我们若是走了,谁来帮你重新复兴大隋?”
一群人眼见杨如意动真格的,连连开口劝说,声音此起彼伏,乱哄哄挤成一团。
那个拄拐杖的老者手都在抖,拐杖点得地面笃笃急响。
后头有个年轻后生急得直跺脚,鞋底在青砖上蹭出吱吱的响。
眼眶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
“叉出去!”
杨如意摆摆手。禁卫军从殿门外鱼贯而入,甲叶哗啦作响。
两人架一个,连拖带拽将这些人给送走。
那些杨氏之人被架起来的时候还在喊,有人喊着列祖列宗,有人喊着公主三思。
有人拼命扭过头来还想说什么,却被禁卫军的大手一按肩膀,话就堵回了嗓子眼儿。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过了片刻,喊叫之声停止,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殿中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松快了,连烛火都烧得比方才亮堂了几分。
“老吕,你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杨如意看向吕骁,笑着问道。
这些杨氏的人肯定不能死在宫里,更不能死在东都。
但死在外边,跟她杨如意可就没什么关系了。
尤其是现在兵荒马乱的,盗匪又多。
而且她还给这些人准备了那么多盘缠,被有心人盯上,也在所难免。
“明白。”
吕骁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挠挠头,不对啊,他怎么好像成了杨如意的麾下之人了?
除了床榻上杨如意能在上边,一般这吕家都是他在上边啊。
罢了,一动脑子就头疼,杨如意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反正死的不是吕家人,无所谓。
“表弟穿这身真是威武不凡,胜过祖父。”
杨侑目睹了一切,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些好听的。
不过他这也并非违心话,而是发自真心。
他站在远处,目光落在吕臻身上。
从头顶的十二旒看到腰间的玉珮绶带,又从龙袍肩头的日月绣纹看到那双稳稳站住的靴子。
吕臻本就英俊高大,又常年身处高位,自然养成了一股连他都没有的气势。
那身玄衣纁裳穿在他身上,竟像是量身裁出来的一般,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儿子,你聋啊,你表哥夸你呢。”
杨如意见吕臻杵在那里半天没个响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殿门方向,便转过头提醒了一句。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却往上挑了挑,带着几分当娘的特有腔调。
这小子真是的,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竟然还能走神?
方才那些杨氏之人在的时候,他倒还端得住,背挺得笔直,脸上也有几分青年帝王的模样。
怎么人一走,反倒跟卸了力,神儿都散了。
“多谢表哥夸赞。”
吕臻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猛地收回目光,连忙起身说道。
他方才确实走了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母亲处置那些杨氏之人的手段。
干脆、利落、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几句话的工夫便把二十来号人的生死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份狠厉,是他从前不曾在自己母亲身上见识过的。
他本以为母亲只是野心极大,心心念念要把他推上那个位子。
如今看来,若是不狠,又岂会生出那样的野心?
野心这东西,原来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长野心的人未必时时都露着牙,可真到了该咬的时候,嘴张得比谁都大。
“表弟如此俊朗,也不知哪家女子有缘能遇到表弟。”
杨侑站在人群外围,见气氛松下来了,便笑着开了口。
他这话说得自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热络。
自从有了妻子之后,他与人交谈都已经变了味,三句话离不开家室。
连说话都多了几分从容,看旁人的眼光都像是在替人操心终身大事。
“表兄说笑了。”
吕臻笑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并未反驳也未多言,只把袍袖轻轻拂了一下。
他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怎么跟自家那个老爹一样,开口就提嫁娶之事呢?
他好不容易安静一点,这又开始了。
上回在家被母亲念叨,这回在宫里又被表兄拎出来说。
合着这天底下的人,都见不得他清静。
“对,你都是要当皇帝的人,岂能没有皇后啊。”
杨如意猛地拍了一下手掌,啪的一声脆响在殿中格外清亮,恍然大悟般地开了口。
她眉梢一挑,眼睛亮了起来,看向杨侑的眼神里都带了几分赞许。
不愧是她的侄子啊,在关键时刻总能提醒她。
太对了,得赶紧给吕臻这小子找几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