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间民宅里,搓麻将的声音不绝於耳。
樊力穿着一件新款皮夹克,嘴里叼着中华烟。
他看了看手里的牌,「哈哈,又自摸了!」说着,他把牌往桌上一推。
满座皆惊。
「哎哟我操,又自摸了?」对面一个瘦子拍着桌子哀嚎道。
「让不让人活了?」
「樊老板这手气不去澳门可惜了!」旁边一个胖子笑呵呵地说。
这胖子脸很圆,手上带着个大金戒指,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大家都叫他赵哥。
樊力摆手道:「瞎,我今天运气好而已。」赢牌带来的快感让人血液翻涌,这种滋味可太爽了。
今天他手气简直好得吓人。牵头连续自摸三把,第四把直接搓出个清一色。
这把更绝,刚打一张牌,直接地胡了!
赵哥笑着说:「樊老板你这运气可没谁了,整的我都想出去串串点子,避避你的锋芒了。」
樊力谦虚的说:「哈哈,赵哥说笑了。我这牌技跟你没法比。」
赵哥给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小刘,去把我那罐龙井拿出来给樊老板尝尝。」
「好嘞赵哥。」
小刘机灵得很,给樊力续上茶後,顺手把桌上的菸灰缸倒了。
樊力摸出一张票子递过去:「去帮我买两盒中华,剩下的算你的。」
小刘点头哈腰:「谢谢樊老板!」他飞快和赵哥交换了个眼神。
没多大功夫,小刘去而复返,身後还跟了两个女人。
走在前面的小美是赵哥的姘头,烫着大波浪,穿一件紧身毛衣,走路一扭一扭的。
後面那个女人叫小凤,是小美的闺蜜。年纪顶多二十出头,一张瓜子脸,丹凤眼。
两个女人一进屋,屋子里的氛围顿时焦灼起来。
赵哥乐呵呵伸手搂过小美,给樊力介绍:「樊老板,这是小美,这位是小凤。」
然後他冲二女说:「这位是樊老板,做大买卖的哦。」说着便大肆吹嘘,把樊力的本事捧得天花乱坠。
小凤听完眼波流转,主动往樊力这边凑了过来:「樊老板好。」
「你好你好。」樊力被这股青春的气息冲得,咽了下口水。
「霍,这麽多钱,樊老板你可真厉害吖。」
「运气好而已。」
「我还以为是技术好呢。」小凤捂着嘴,娇笑道:「还寻思跟你学两手呢。」
「技术也不错,用过都说好。」樊老板调侃道:「我可以教你哦。」
「好呀好呀,你真帅。」这小死动静,听得樊力浑身舒服。
之後他一边教小凤打牌,一边和赵哥闲聊。
两人先前约好合夥开一间建材商店,只是樊力这边的资金迟迟没能到位。
这个赵哥话里话外也旁敲侧击几回本钱的事情。樊力都哼哈应付过去。
几圈牌打完,天渐渐黑了,樊力起身打算回家。
他今天手气不错,一共赢了五十多块钱。
散场的时候,赵哥热情的拉住他:「樊老板,再坐会儿呗,晚上咱们一块吃个饭。」
「不了赵哥,家里还等着我呢。」樊力把桌上的钱揣进兜里,笑着回应。
赵哥冲一旁小凤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道:「走吧,小凤也在。
我看小姑娘对你印象挺不错的,正好你们认识认识呗?」
闻言,樊力把目光落在小凤姣好的脸庞上,後者也冲他笑了笑。
他心里莫名悸动一下,笑着说:「吃饭可以,但必须我请哈。」
「哈哈,没问题!」
赵哥大手一挥,冲一旁喊道:「小美,小凤,今天樊老板请你们吃饭哦,还不快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谢谢你,樊哥。」小凤走过来,开心道:「放心,我们吃的很少的。」
「哈哈。」
樊力被年轻的姑娘捧得飘飘欲仙:「哥哥还怕你们吃穷我?走着!」说完就拉着小凤
往外走。
身後的赵哥和手下小刘相视一笑,跟了上去。
饭店门口,众人分别。
樊力身体摇摇晃晃的:「走了赵哥。」
「慢点儿兄弟,我就不送你了。」
「咱们明天再聚。」
赵哥笑着说:「没问题,明天我必须捞回来!」
「樊哥再见,今天和你玩得很开心。」小凤的眼睛里都快滴出水来了。
「我也是,拜拜。」
「(?)Bye~」
樊力看着小凤和小美离去的背影,挽留的话终是没有吐出口。
因为吐出来的是酒。
「呕~」
两分半後,樊力擦了擦嘴角:「操,这帮人咋这麽能喝?水牛转世麽?」
晚风迎面吹过来,樊力揉了揉脸颊,摇摇晃晃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屋子里面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听到动静的张椿霞从隔壁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他身上的菸酒味。
「又去哪儿了?这麽晚才回来。」张椿霞皱着眉。
「谈生意去了,有没有吃的?」樊力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刚才在饭店吃的那点儿东西全都吐出去了。
张椿霞撇撇嘴:「你看看都几点了,哪还有菜了。我给你下点面条吧。」
「行吧。」
一碗热面条下肚,两人回到屋里躺下。
樊力心里惦记着建材店合夥的事:「小霞,你跟爸妈开口了没?现在就差这笔启动资金呢。
人家赵哥今天又催了,说资金再不到位就要找别人合夥了。」
「二哥不肯借咱们钱,我有啥办法?」张春霞无语道:「爸妈那边儿的工作我一直在做,等两天我再问问吧。」
「你快点,赵哥那边等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话音落下,她身子往樊力这边挪过来,「我今天是正日子,咱俩得努力要孩子了,不然妈天天催我,都烦死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暗示樊力该交公粮了。
樊力只觉得浑身疲惫,「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张椿霞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你哪天不累?每次都改天。」
」
「我告诉你,装死也没用。」
看着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樊力脑子里不禁浮起小凤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蛋,尤其是那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
「樊力!」张椿霞提高音量,「你到底怎麽回事?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你瞎说什麽呢?」樊力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来吧。」
草草了事之後,黑暗里传来张春霞的抱怨,她嘟囔着时间太短。
隔天下午。
樊力忙活完店里的生意,和张椿霞打了个招呼,又如约赴局。
这回牌桌也换了一拨人。来了两张生面孔,赵哥介绍说是省城过来的大老板。
麻将撤到一旁,桌面上摆开推牌九,下注的额度大得吓人。
樊力一开始心里还有些打鼓,谁料在小凤的鼓励下,第一局便赢下八十块钱。
然後接下来樊力的手气好得像开了挂,想要什麽牌就来什麽牌。一旁的小凤看得惊叫连连,抱着他的脸亲个不停。
待到散场算帐时,樊力粗粗一算,今天居然赢了八百多块钱。
桌上那几个人似乎见惯了大输赢,这点小钱压根没放在心上,各个神色如常。
可这笔钱落在樊力眼里,却是一笔巨款。
他兴致高涨,查出几张大团结递给小凤:「拿去买件儿喜欢的衣服。」
小凤接过来,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樊哥。」
这一口亲得樊力心都酥了。
他趁势发出「炒菜」邀请,但得知对方「亲戚」来了,只能作罢。
「我走了赵哥!」
「好。」赵哥笑呵呵点头:「慢走老弟,有空过来玩哈。」
樊力模棱两可的说:「看看吧......毕竟家里有买卖,也不能总玩不是?」
「哈哈,有正事儿。」赵哥也没挽留:「行,那你就先忙着,我这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下次再聚。」
樊力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爽。
原来这东西来钱居然这麽快。轻轻松松玩一会,抵得上起早贪黑忙活一个月。
早知道————早玩了。
他走後,屋内只剩下赵哥、跟班小刘,还有那两个所谓省城来的牌友。
几人围坐在一起,小刘问:「赵哥,这小子应该是上道了吧?」
「呵呵。」赵哥呲着大牙,「你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了。」
「这个肥羊什麽路子?」一个牌友问。
赵哥眯着眼:「我跟他几个月了,这小子家底还行,手里有不少现金。
而且他老丈人是做工程的,手里肯定有油水。」
「做工程的.....不会扎手吧?」
赵哥摆了摆手:「怕什麽,又没人拿刀逼他。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凑上来的。」
「也是。」
屋子里面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接下来这几天,还真就按照赵哥的话来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有小凤加持,还是他确实牌技了得,樊力又连续赢下三场牌局。
虽然只是二三百块钱,但这也让樊力更加膨胀,几乎天天腻在了牌局上。
转折是在10月15日。
这是樊力第一次把身上所有的钱输了个乾净。
10月16日。
经过一夜鏖战,樊力又输了七百。
赵哥十分「仗义」的递过去一千块钱:「写个条子就行,啥时候有钱啥时候还,不急。」
10月17日。
樊力脑子一热,偷偷挪走店里用来进货的货款。
那一晚运气眷顾,反倒赢回来一千多。他满心狂喜,觉得运气回来了。
回家的时候他还给张春霞带了一条项链,激动的张春霞又要了他一次。
10月18日。
张春霞好不容易从父母那里借来的、打算拿来合夥做生意的五千块,被樊力带上牌桌一夜之间输得一乾二净。
10月19日。
鬼迷心窍的樊力趁着张春霞不注意,悄悄把她全部金首饰偷出去典当,换来两千块,一股脑全部压上桌。
结局依旧是输得分文不剩。
10月 21日。
走投无路的樊力又私下找赵哥借了四千,转瞬尽数亏空。
10月22日。
难得手气回转,赢回来五百。
但他心里贪念作祟,咬牙自语「再来最後一把」。
就这一把,直接倒输三千。
夜里,樊力抱着头坐在牌桌前,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
赵哥走过来,递了根烟:「樊老板,我算了一下。你前前後後一共从我这借走一万八千块钱了。」
樊力猛吸一口烟:「赵哥,你宽限我几天。」
「不是我不给你时间。」
赵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温和,「这钱不全是我的,我也是找别的朋友周转来的。
我好说话,可借给我钱的那些人催得紧啊。」
樊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赵哥,这钱我铁定不会赖的。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翻了本,所有欠款我一次性结清!」
「哦?那你还有本钱?」赵哥挑了挑眉。
樊力牙关咬紧,心一横:「我家里还有房子,还有店铺。这些都能换不少钱。
等我翻本了再买回来就是了。」
赵哥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和善:「也行。
我倒是认识个人,给价公道,办手续也快,用不用介绍给你?」
樊力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赵哥了!」
「客气啥,都是兄弟。」
隔天,樊力找了个藉口,把张椿霞支去乡下收帐。
她前脚刚走,樊力就翻出了家里的户口本和房产证,跟着赵哥介绍过来的马四」去了房管所,把房子办理抵押。
不知道马四动用了什麽能量,最後樊力到手两千二百块钱。
接着他又去了自家的门店。在马四的帮助下,把店里的货和铺面一起转让了出去。
因为急着出手,对方价格压得很低,最後只到手了一千五块钱。
樊力牙都咬碎了。盘店的人却乐得合不拢嘴。
可钱拿到手後,樊力却没有再去找赵哥,而是匆匆忙忙回到家中,收拾行李。
把家中还剩下的值钱物件尽数打包,直奔长途客运站,登上开往省城的客车。
客车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後倒退。
樊力靠在车窗边,望着这座自己生活多年的小城,心底五味杂陈。
悔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恨那害人的赌桌,恨自己鬼迷心窍,一步步陷进去,落到这般田地。
可兜里还揣着将近四千块钱,他又觉得换个地方一切还能重来!
「对不住了,爸妈。」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踏出去,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大河县了。
先不说赵哥那边儿,就张景辰这里就能让他吃不了,也兜不走。
车站不远处的墙角处,小五眉头紧锁,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主要是他没料到樊力会突然出远门啊。
他摸了摸兜,就五块钱,「这特麽也不够买票的啊。」
几番权衡之後,小五决定先回去向张景辰汇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