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收起油纸伞,取出一支小小的深红针剂,屈指轻弹针筒表面,随后扎入祁知慕脖子某处。
祁知慕渐渐恢复了微弱听觉,视觉变得清晰。
注射完药剂,阮梅把藤芽松开的祁知慕接入怀里,转身离去。
平静的嗓音,深入祁知慕灵魂留下烙印。
“…既然想活下去,希望你可以坚持得久些……”
……
当祁知慕再度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全密封的圆柱体玻璃舱内。
花半分钟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悬浮在某种温润的液体中。
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却发现这种液体可自然涌入鼻腔和肺部。
不仅没有带来任何窒息感与不适,反而在持续为身体提供赖以生存的养分。
液体温度应与体温一致,皮肤能感觉到水流的轻微波动。
温润液体紧紧包裹祁知慕干瘦如柴的躯体,水流浮力托举四肢,抵消重力带来的压迫。
祁知慕几乎报废的躯体,久违迎来全方位的放松。
听觉还较为迟钝,也许是封闭空间与水体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跳,慢而轻,从胸腔传到液体,再传回耳膜内。
脖子很沉,脑袋带动颈椎慢慢偏向一侧,视线穿过温养液与玻璃,打量周围的环境。
墙壁由毫无接缝的银白金属打造,散发出冰冷纯净的光泽。
天花板上的柔光照明设备,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完全没有废墟城市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灰霾。
视线左侧,众多完全透明的培养舱整齐排列,里面漂浮着祁知慕认不出来的陌生生物。
几面淡蓝色的虚拟屏幕悬浮半空,密密麻麻的字符与曲线不断跳动。
几个长长的实验台上摆满了众多实验设施,装有不同颜色液体的玻璃杯与试管最多。
过了遍实验室内大致布局,祁知慕偏转视线,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实验台前。
一道侧影正在忙碌。
长发随意绾在脑后,由两根发簪固定,纤白手指捻起一支试管微微摇晃,举手投足间释放出天然的从容。
光从天花板落下,照在她的侧脸上。
祁知慕迟钝的大脑有了反应。
他认得这张侧脸。
感觉一切快要结束时,隐约见到的、比仙女还要漂亮的姐姐。
是她救了自己吗?
念头刚在脑海浮现,祁知慕便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修复身体的本能正在抽取他仅剩的精力,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在水中想要睁大眼睛多看一会儿,意识却不受控制,逐渐陷入黑暗。
就在眼皮彻底闭上的前一秒,他隐约看见,实验台前的漂亮姐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暂缓手中动作朝他投来注视。
阮梅确实清晰捕获到祁知慕方才注视自己的眼神,放下手中正在调配的试剂,缓步走到疗养舱前。
男孩已重新睡去,小小的身体悬在透明液体中,四肢自然舒展。
阮梅在疗养舱控制面板上轻轻点按,调取各项复杂的生命体征数据。
荧幕从舱体侧面弹出,逐行浮现密密麻麻的数据。
体温偏低,但还算稳定,心率每分钟平均只有48次,偏慢,呼吸频率也很低。
上述还好,血液成分指标堪称惨不忍睹。
红细胞携氧能力极度衰竭,白细胞数量呈现出反常的暴增。
至于内脏状态,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胃部严重萎缩。
肝脏和肾脏组织表面,甚至出现了因毒素淤积产生的细小坏死斑点。
可以说,这具不足2300天的躯体内部,早已千疮百孔。
这些数据,阮梅都在预料之中,手指左滑,调出真正具有挑战性的深层检测报告。
界面变成深蓝色,其上罗列出祁知慕体内十几种病原体的信息。
换作寻常医者,此刻唯一的结论便是让病人准备后事。
出血热病毒,弹状病毒,正黏病毒,丝状病毒,以及连她都感到陌生的变异毒株。
上述病毒遍布祁知慕全身,时时刻刻都在侵蚀他的生机。
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们在破坏宿主身体的同时,彼此间也在不断侵蚀。
甲病毒的蛋白质外壳会被乙病毒分泌的特殊酶溶解,而丙病毒则会趁机抢夺前两者释放出的养分。
微观层面上的厮杀,在他体内形成了诡谲又微妙的平衡。
正是这种阴差阳错的制约关系,没有任何病毒能够迅速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本该在见到她之前,就会因为病毒爆发早早死去的祁知慕,反而因祸得福坚持到她的到来。
不过,这些病原体如今在祁知慕体内经过长时间的相互侵蚀与适应,好几种开始朝不可控的方向变异,将会衍生出更为棘手的复合型病理特征。
祁知慕体内若只有寥寥几种病毒,阮梅不觉得治愈有多大难度,可惜数量过多。
且还有个问题。
她目前掌握的医疗技术和设备条件,祁知慕这具残破身体难以适应。
说直白些,撑不住药力的相互作用。
原因并不复杂,凡事都有两面性。
祁知慕体内十几种病毒至今的确还在彼此牵制,有种谁也不服谁,必须要决出胜负,把其余病毒全部吞噬干净才能干掉宿主的倾向。
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帮祁知慕拖住了死亡的时间线。
可致命坏处也恰恰在这里:要同时清除它们并不简单。
莫说祁知慕现在处于濒死边缘的虚弱状态。
就算是身体完全健康的正常人,初步感染这么多复杂病毒,也绝对不能一次性注射足够剂量的中和抗体,或使用强效驱逐病毒的化学成分。
是药三分毒。
若无法在配药时,令几十上百种驱除不同病毒的药物成分在体内相互兼容,抵消副作用并消除隐患,那么——
所谓的解药,反而会立刻成为致命帮凶。
一个满六岁没多久的孩子,体重却不到12公斤。
严重营养不良,众多器官功能都处在半衰竭状态,全身脂肪几乎完全耗尽。
虚弱到这种地步,药物间的相互反应的副作用,加上病原体受到威胁时的反击……
恐怕不等打出结果,祁知慕就会先一步死在战斗余波下。
阮梅清冷眼眸中倒映出屏幕上的病毒信息,面色稍稍变得凝重。
这便是摆在她面前的挑战难题:
针对单一病毒下药,大概率会立刻打破祁知慕体内现有的微妙平衡,导致其他病毒失去压制迅速爆发。
如果选择一起针对,则必须要找到药理相互作用的绝对平衡点。
使药物进入祁知慕体内的副作用极大降低,一致对付致命病毒。
还有一点,药物必须在祁知慕器官可代谢的承受范围内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