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菊花站在老谢头身边,一只手紧紧搀扶着老人,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着军舰的方向用力挥动。
“温医生,温医生!”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可她依旧不停地喊着,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而在人群最前面,杨素娟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棉布上衣,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身形比之前消瘦了许多。
她站在码头最靠近海面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栏杆。
她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在军舰的甲板上搜寻着,试图从那些模糊的人影中,找到自己最牵挂的人。
军舰缓缓减速,朝着码头靠拢。
周大海稳稳操控着舵轮,将军舰精准地引向泊位。
船身与码头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粗壮的缆绳被战士们从船上抛向码头,岸上的人接住缆绳,牢牢系在系缆桩上。
军舰稳稳停靠在码头边,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这一刻,甲板上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到了!
真的到了!
高大壮站在船舷边,看着近在咫尺的码头,看着岸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咧着嘴笑,声音却带着哭腔。
“到家了,到家了。”
刘彪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满是释然。
跳板被稳稳搭上码头,顾子寒伸出手臂,稳稳扶住她。
“媳妇,慢点,我扶你。”
温文宁点了点头,一只手搭在顾子寒的手臂上,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小腹,踩着跳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军舰。
脚踏上码头坚实地面的那一刻,她的脚底传来久违的踏实感。
不再是颠簸的甲板,不再是摇晃的船舱。
是实实在在的,陆地。
“儿媳妇!”
“儿子咧!”
杨素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温文宁抬头望去,只见杨素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快步跑来。
她跑得很急,脚步有些踉跄,脸上的泪水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淌。
“妈!”
顾子寒喊了一声,声音微微发紧。
杨素娟冲到两人面前,一把抓住温文宁的手,又伸手拉住顾子寒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说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才能把气喘匀。
温文宁看着杨素娟消瘦了一大圈的脸庞,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妈,我们回来了。”
“都平安,您别哭。”
杨素娟松开温文宁的手,转头看向顾子寒,伸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臭小子,真是命大。”
“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觉都睡不着,饭也吃不下。”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满是又气又心疼的复杂情绪。
顾子寒看着自家母亲,喉头发紧。
母亲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眼窝深陷,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色,一看就是连日来没有睡好觉。
更让他心疼的是,母亲鬓角的位置,竟然冒出了好几根刺眼的白发。
母亲一向爱美,平日里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从不允许自己有半点邋遢。
可如今,那几根白发就那样明晃晃地夹杂在黑发之间,刺得顾子寒心口发疼。
“妈,让您担心了!”
顾子寒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愧疚。
杨素娟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个母亲所有的心疼与庆幸。
“臭小子,是让你媳妇担心了!”
“你能回来,都是你媳妇的功劳。”
“别说那些没用的。”
“以后一定要千倍万倍的对你媳妇好。”
顾子寒握着温文宁的手又紧了一些:“妈,以后我一定会媳妇千倍吧万倍好!”
杨素娟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头看向温文宁。
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又是一阵心疼。
“儿媳妇,你受苦了。”
“这是吃了多少苦头啊。”
温文宁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妈,我没事,宝宝们也很好,很健康。”
杨素娟伸手轻轻握住温文宁的手,攥得紧紧的,满眼都是心疼。
“瘦了,脸色也不好,回去妈给你好好补补。”
这时,李虎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顾子寒面前,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团长,欢迎回来!”
顾子寒朝他点了点头。
谢常也跟着跑了过来,满脸兴奋,嘴巴就没停过。
“温医生,你们可算回来了!”
天知道,他们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军舰失联,联系不上,他们都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谢常红着眼睛道:“老谢头这几天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
“说温医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老谢头拄着拐杖,在谢菊花的搀扶下,走到温文宁面前。
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动,嘴唇颤了颤,声音沙哑。
“温医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当他知道温医生跟着军舰去救顾团长的时候,当军舰失联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担心。
谢菊花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使劲点着头。
“温医生,我们都担心死了。”
温文宁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底涌起一股暖流,鼻尖酸涩。
“谢谢你们,我们都平安回来了。”
忽然,码头上的喧闹与喜悦,在某一个瞬间,戛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了军舰的甲板方向。
四名战士抬着一副简易的木板,缓缓走下跳板。
木板上,覆盖着一件整洁的军装,军装下方,是一具再也无法醒来的年轻身躯。
码头上的欢笑声,一点一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紧接着,第二副木板被抬了下来。
第三副,第四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