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话落后,没有再看东南深处。
铁壁抹掉脸上血,先抬手。
“收队。”
鹰眼回身吹出一记短哨。
夜枭余下几人立刻分开,先清边角,再抬伤员。石仑蹲下身,把裂石重新背稳,牙关一直咬着。
“走。”
巫离按住石槽,最后补了一道封纹,才踉跄起身。
“主井已合。三处副腔都死了。半月内,不许任何人下东南。”
铁壁点头。
“记住了。”
一名黑石战士扶着断臂,低声开口。
“长老,战死的兄弟……”
铁壁转身。
“一个不落,全带回去。”
石仑胸口猛地一顶。
“对,全带回去。”
陆昭没说话,只接过一具已经没了气的黑石战士,把人稳稳扛上肩。
那战士年纪不大,甲裂了半边,手里还攥着断掉的短矛。掌心没松开,指节都硬了。
鹰眼看了陆昭一眼。
“前路还稳不稳。”
“稳。”陆昭道,“古邪刚被压回去,外层回路短时不会再翻。”
铁壁一摆斧。
“那就回山。”
众人开始沿祭井上行。
这一段路比来时更难。井壁有新裂口,石阶沾满碎骨和落灰。上层火把重新点起,火光在井壁一跳一跳,把每张脸都照得发暗。没人说笑,也没人催骂,只剩脚步、喘息、甲片碰撞、担架摩擦石阶的细响,一层一层往上推。
陆昭走在中后段,肩上压着死去的战士,掌心还握着那枚族长石印。
石印一直温着。
不是发烫。
也不是躁动。
它只是稳稳压在那,像一块不许丢的山根。
裂石伏在石仑背上,半睁着眼,忽然开口。
“陆昭。”
“嗯。”
“下面那个……还在盯。”
“知道。”
裂石喉间滚了一下。
“以后,不会轻。”
陆昭脚步没停。
“从来没轻过。”
石仑闷闷笑了一下,笑完又哑了。
“这话听着像个人。”
铁壁在前头冷声接过。
“少废话,留力气。”
鹰眼插了一句。
“你也一样。”
铁壁哼了一声,没再吭。
一行人出祭井时,天色已经快压到山脊后头。
黑石部族外沿的岗火早全亮了。
岗上巡守先看见人影,弓都抬起来了。等看清最前头是铁壁,后面有石仑背着裂石,担架上还躺着族人,整个山口 一下静了。
有人张嘴。
“长老——”
只喊出两个字,后头的话就咽了回去。
铁壁走出井口,斧头顿地。
“开路。”
山口守军立刻分到两侧。
没有喧声。
没有人迎上来多问。
只有越来越多的黑石族人从各处赶到路边,握着火把,握着石矛,给这一队满身血灰的人让出一条直直的路。
路很长。
火一盆盆亮着。
风从山脊扫下来,把火盆里的焰头压得时高时低。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长,投在石地上,随着步子一颤一颤。
有孩子被母亲抱着,刚想出声,母亲就把他的嘴按住了。
有老人拄着石杖立在路边,眼睛盯着担架,一动不动。
有战士低头看见熟悉的甲片,手背青筋直接绷起,却没说一句。
沉默比哭喊更压人。
陆昭一路走到石殿前,才把肩上的人轻轻放下。
石殿前的空地已经清开。
一排排火盆列在两侧。
伤者被安置在左,战死者被安置在中,能站着的人全靠右立着。巫医、老兵、守山者、石语学徒,一个个都到了。铁壁把斧头竖在地上,环视一圈。
“东南主井已封。”
这话一落,场中先是一静,接着有人吸了口气。
铁壁继续往下压。
“岩砺伏诛。祭井外层已断。东南地窟暂时压住。”
“暂时”两个字很硬。
没人误会成大胜。
因为担架和尸身就在眼前。
巫离快步上前,先给裂石探脉。手刚搭上去,裂石闭着的眼忽然一动。
“先……别忙。”
巫离一怔。
“裂石?”
石仑猛地回头。
“醒了?”
铁壁也一步跨近。
裂石呼吸很浅,却真的醒了。
他眼底还有血丝,唇角干裂,整个人虚得厉害。可那股撑了多年的硬劲还在。他没先看铁壁,也没先看巫离,而是把目光挪向陆昭。
“过来。”
陆昭走到他身前,停住。
裂石看着他,眼里没有试探了,也没有先前那层始终扣着的隔膜。
“黑石东南……没丢。”
陆昭点头。
“没丢。”
裂石胸口起伏一下,又接着开口。
“方舟节点、坠星荒原、祭井、蜂巢……一条线,你都扛过来了。”
石殿前安静得只剩火声。
裂石抬起手,手很慢,还是伸到了陆昭胸前,虚虚一点。
“第59章……醒石台前,老子说过,若他真能听石、守石、护人、断祸,黑石便认这个人。”
鹰眼目光一凝。
石仑也一下立直了。
裂石吐出一口长气。
“那句话,当时没说完。”
他把手抬高一些,五指用尽力气攥住陆昭手腕。
“现在补上。”
裂石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风。
“陆昭,自今夜起,不再是借宿黑石的人。”
“不再是外援。”
“不再是试看的变数。”
“你是黑石守护者。”
“是裂岩之诺承认的人。”
最后几个字吐出来时,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可没人出声。
因为这句话的分量,殿前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石仑喉咙一下就哑了。
“裂石……”
裂石没理他,只盯着陆昭。
“这话,老子当众说。”
“谁不认,让他来问我。”
“谁敢翻,让他来见印。”
“谁再拿你当外人——”
话到这里,裂石气息忽然乱了一下。
铁壁猛地伸手想扶。
裂石一把格开,硬是把最后一句压了出来。
“先踏过老子的骨头。”
石殿前一片死静。
下一刻,铁壁突然抬刀,在自己掌心一抹。
血立刻淌下来。
巫离脸色一变。
“铁壁,你——”
铁壁根本没听,几步走到石殿前那块誓石旁,抬起带血的手掌,重重按了上去。
啪。
一声实响。
誓石先暗了一息,接着慢慢浮出一线暗红纹路。
铁壁回身,看向所有黑石战士。
“裂石的话,听清了没有?”
众战士胸口齐震。
“听清了!”
铁壁再开口。
“陆昭守东南,守祭井,守主脉,守回来的路,守死去的人。”
“黑石要是还把他丢前头一个人扛——”
他猛地一顿斧柄。
“那黑石就该死。”
石仑眼圈都红了,直接抽刀,在掌心拉出一道口子,抬手按上誓石。
“石仑立誓。”
“黑石不灭,守护者不独战。”
鹰眼没说多余的话,只抬起短刃,在指腹一划,也把掌心按了上去。
“鹰眼立誓。”
“见敌同杀,见祸同担。”
夜枭几人互看一眼,跟着上前。
“立誓。”
“立誓!”
“立誓!”
一只只带血的手掌接连按上誓石。
一道道暗红纹路在石面上爬开,彼此纠缠,越爬越密。火光照上去,纹路不亮,却活得很,像石头把这些血和话都记进去了。
黑石的老兵上来了。
黑石的新卒上来了。
守山人、搬石人、巡井人,连几个伤得站不稳的都被人搀着过来,把手按在石上。
“黑石立誓。”
“立誓!”
“守护者不孤身!”
声音一层压一层,直接撞上石殿顶,又在夜色里滚出去。
陆昭一直站在誓石前,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的神色没什么大起伏。
只是看着那一只只带血的手,看着誓石上越爬越深的暗红纹路,看着裂石、铁壁、鹰眼、石仑和那些刚从地窟里爬回来、还带着伤和灰的黑石战士,心口那团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慢慢落了地。
他没说什么豪言。
也没装着推辞。
等最后一名战士把手按上去后,陆昭才伸出自己的手,按在誓石正中。
石面微微一震。
暗红纹路一下朝他掌心聚了一瞬,又缓缓散开。
陆昭垂着眼,声音很低,却让近前每个人都听见了。
“接下了。”
铁壁听完,嘴角狠狠一抖。
“好。”
鹰眼吐出一口气。
石仑抬手抹脸,结果抹得一脸血灰,自己先骂了一句。
“操,真他娘丢人。”
裂石看着誓石,也像终于卸了一截劲。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终究只吐出一口长气。
“成了……”
话落,他眼皮一垂,整个人再次栽了下去。
巫离和两名巫医立刻扑上。
“快!把人抬进静室!”
石仑一步抢前,把裂石重新抱起来,手背青筋全起来了。
“他没死,他还没死!”
巫离一边探脉一边喝。
“少喊,抬走!”
铁壁转身就要跟上。
可他刚迈出一步,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鹰眼没有去静室。
他从石殿外的阴影里重新走回来,手里弓没放,身后还跟着两名夜枭。两人之间压着一个被反绑的人,那人脸上全是土,嘴角破了,膝弯还在发抖,显然刚被狠狠干过一轮。
众人齐齐转头。
铁壁目光一沉。
“谁?”
鹰眼把人往前一搡。
那人砰地一声跪在誓石前,抬头的瞬间,几名老兵脸色全变了。
鹰眼冷冷开口。
“不是外人。”
“岩砺留在部族里的那条手。”
“想趁乱跑,刚让夜枭从西侧暗沟里按下来。”
石仑抱着裂石回头看了一眼,眼里火一下就炸开。
“老子就知道还有狗没清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