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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石殿公断

    老子就知道还有狗没清干净。

    石仑那句骂音砸下,殿前火盆一齐晃了晃。

    被按跪在誓石前的人浑身一抖,额头差点磕进石地里。

    铁壁没追着问第二句,斧柄一顿。

    “谁的人。”

    鹰眼抬脚踩住那人后背。

    “岩砺近院里跑腿的,名字叫乌敛。夜枭在西侧暗沟口截住的。身上搜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旧井回流信石,一样是半张名单。”

    巫离眼神一冷。

    “抬头。”

    乌敛不敢不抬。

    他脸皮发白,嘴唇直抖。

    石仑把裂石交给巫医,转身就走过去,一把薅住乌敛头发。

    “跑啊。刚才不是挺会跑。”

    乌敛疼得直抽气。

    “不是,不是跑,真不是跑,是有人叫小的去送药,送药啊——”

    石仑抬手就是一耳光。

    “药个屁。”

    啪一声脆响。

    殿前更静。

    铁壁看都没看乌敛,只看向四周。

    “传令。开石殿。敲集铃。长老、巫医、夜枭、巡井人、守山人,能站的全到。”

    鹰眼点头。

    “已经放出去了。”

    巫离接过夜枭递来的信石和残纸,只扫一眼,脸色便沉了。

    “别在外头审。”

    她抬头看陆昭。

    “这事得进殿,当众掰。”

    陆昭把掌中石印收回袖中,目光掠过乌敛,落向殿门。

    “那就今夜掰干净。”

    铁壁低声道:

    “开殿!”

    石门缓缓分向两侧。

    黑石主殿的冷气自门后压出,战后余烟还没散尽,殿顶巨钟垂着,钟身暗纹被火光一照,纹路一截明,一截暗。柱根、石台、长案上还有白日议事后没来得及完全收去的灰痕,整座殿还留着大战后的余劲。

    没过多久,人便一批批进来了。

    老兵先到。

    巫医随后。

    长老来得慢些,脸色一个比一个硬。

    岩砺一脉的人最晚入殿,进门时还在互相递眼色。有人盯着乌敛,有人盯着铁壁,有人盯着陆昭,更多的,则盯着那块已经沾了血誓的誓石。

    石案很长。

    鹰眼把第一样证物放上去。

    “旧井回流信石。”

    啪。

    一块灰蓝小石滚了半圈,停住。

    鹰眼抬手一敲。

    信石里立刻传出一段极低的回音,不长,断断续续,却足够让殿里不少人变了脸。

    “守护者离殿。”

    “可启第二步。”

    “归井迎客。”

    只这三句。

    已够。

    岩砺一脉里有人猛地往前半步。

    “伪石!这算什么!”

    鹰眼眼皮都没抬。

    “急什么。后面多。”

    他把第二样东西摔上石案。

    “旧井下游截回来的碎片。”

    夜枭一名瘦高汉子上前,单膝落地。

    “属下可作证。昨夜子时,岩砺近院旧井有暗投。信石入井不落底,只走回流。属下带队追下游,在浅沟截到残片,井中蓝粉与残片边角一模一样。”

    岩砺一脉又有人叫起来。

    “夜里黑,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栽的!”

    石仑歪过头,咧嘴。

    “接着叫。等会有的是东西塞你嘴里。”

    巫离把第三样东西放上去。

    不是石。

    是一卷展开后几乎垂到地的薄皮。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殿里一下起了杂音。

    有人往前探。

    有人当场骂出声。

    巫离嗓音发紧,却很稳。

    “祭井壁上拓下来的名单。最旧的在上。最新的在后。黑石、附族、外来工匠、巡矿人、换岗守卫,都有。”

    她手指一点一点往下压。

    “看清楚。”

    “这些不是死者录。”

    “是拟献单。”

    “是活祭单。”

    一名年老守山人眼一黑,差点当场栽下去。

    “我儿子的名……我儿子的名在上头!”

    巫离闭了下眼。

    “在。”

    又一人冲出来。

    “我兄弟也在!”

    石仑猛地一拍石案。

    “都看见没有!这就是岩砺那帮狗东西干的活!”

    岩砺一脉终于坐不住了。

    一个灰须长老狠狠拄杖。

    “单子能造!名字能刻!谁知道不是你们趁乱做局!”

    铁壁往前一步,石地都跟着震了下。

    “继续。”

    这一声不是对他。

    是对石案后的人。

    鹰眼接着放第四样。

    “地道路线。”

    他把几张画满线口和暗井标记的粗皮拍开。

    “岩砺近院旧井,西侧暗沟,裂谷回流,乱石涧外沿,旧矿脉,归井门,祭井。一路怎么走,夜枭和石仑都跑过。哪一段有骨纹钉,哪一段有掩石,哪一段有假路,图上全在。”

    夜枭副手上前。

    “属下愿对照讲路。”

    他把路线一段一段指出来。

    每说一段,殿里就安静一分。

    因为太细。

    太准。

    根本不是随口能编出的东西。

    鹰眼又取出第五样。

    “祭井结构图。”

    这回是陆昭抬手按住图角。

    殿中许多目光一起落到他身上。

    他没废话。

    “归井门不是尽头。”

    “祭井不是核心。”

    “上层石廊、导槽、回流口、节点口、主井外喉、下层蜂巢,全部串在一体。图是从现场回看补全。哪一条导槽供祭,哪一条导槽输污,哪一处副腔能回压,哪一处主脉是假稳点,全能对上。”

    灰须长老冷笑。

    “对上又如何?谁能证明这些就归岩砺一脉操持?”

    陆昭抬眼。

    “能。”

    他把最后一卷东西推到石案中央。

    “口供。”

    乌敛当场一抖,脸都青了。

    石仑笑出声。

    “认识吧?这就是你家自己送上门的。”

    鹰眼把乌敛按得更低。

    “说。”

    乌敛牙关打颤。

    “小的……小的只是跑腿……”

    铁壁面无表情。

    “继续嘴硬。”

    “你主子死了。”

    “你扛。”

    乌敛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

    “真不是小的做主!小的只送信,只认井,只认人!旧井信石是岩砺长老身边近卫给的,名单是近院里刻完后叫小的去擦血,祭台骨是从西侧换下来的,乱石涧外头还有两处没来得及运——”

    灰须长老暴喝。

    “闭嘴!”

    鹰眼手上发力,乌敛痛得叫出声。

    “接着说。”

    乌敛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

    “归井门开了后,下面就不归小的看了。小的只知道要等‘钥’。等守门的人回来,井才真开。岩砺长老说过,裂石是旧门钥,陆昭是新门钥。谁先到,谁就顶上——”

    轰。

    石殿里声音直接炸了。

    有人骂。

    有人惊。

    更多的人则下意识看向陆昭。

    陆昭神情没动,只把乌敛的每一句都压进心里。

    灰须长老脸色铁青,忽然抬杖指住陆昭。

    “好,好啊!总算说到根上了!”

    “各位听见没有?”

    “什么旧门新门,什么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一切本来就跟这外来小子脱不开干系!东南异变为何在他来后层层升级?方舟、祭井、地脉、石心,哪一件不是跟他一块炸开的?”

    “说不准岩砺都是叫他逼反的!”

    石仑刀都拔出半截。

    “你再放一个屁试试!”

    铁壁横手一拦。

    “让他说。”

    灰须长老见有人听,越发来劲。

    “老夫说错了吗!若无他,石心怎会乱?若无他,守护之灵为何惊?若无他,东南禁区怎会接连失控!依老夫看,岩砺有罪,陆昭也未必干净!说不准这所谓证据,就是他借机洗自己!”

    殿里顿时又乱。

    岩砺一脉残余的人跟着鼓噪。

    “对!”

    “外人终究是外人!”

    “黑石怎么能把命脉交到他手里!”

    巫离眼都红了,刚要上前,陆昭却先动了。

    他抬手,把族长石印直接放上长案。

    啪。

    一声不高。

    殿中却硬是安静了一瞬。

    陆昭开口。

    “说完了?”

    灰须长老一噎,还是冷哼。

    “怎么,你想拿印压人?”

    “不压人。”陆昭道,“压证据。”

    他抬手一点点指过石案。

    “信石,说明你们在递消息。”

    “回流残片,说明你们有井下传讯线。”

    “名单,说明你们在备活祭。”

    “地道图,说明你们经营不是一日。”

    “祭井结构图,说明这不是误闯,不是巧合,不是偶发异变。”

    “口供,说明岩砺知道钥,知道井,知道迎客,知道归井门。”

    他声音不高,却一下比一下直。

    “这些东西,哪一样能落到我头上。”

    灰须长老张口便要辩。

    陆昭不给。

    “再说你方才那句。”

    “我来之后,异变才显。”

    “错。”

    “不是我来了,异变才有。是我来了,你们藏不住了。”

    殿中一下没声了。

    铁壁嘴角一扯,眼里压着火,也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陆昭继续往下压。

    “东南不是今日才坏。”

    “旧井信石不是今日才走。”

    “骨纹钉不是今日才埋。”

    “祭井名单不是今日才刻。”

    “乱石涧运线不是今日才通。”

    “裂石被列为钥,不是今日才定。”

    “你们把几十年的烂账,扣在一个刚把井口封住的人头上,还要靠喊。”

    他目光一转,正落在灰须长老脸上。

    “真没别的招了?”

    灰须长老面皮发僵,怒得发抖。

    “你——”

    鹰眼忽然开口。

    “誓石。”

    所有人都看过去。

    鹰眼抬手,指向殿前那块已经吃过全族血誓的黑石。

    “乌敛口供、裂石旧诺、今夜血誓,都压进去了。谁还想翻,拿誓石问。”

    巫离也站了出来。

    “问石心。”

    铁壁一步走到誓石旁,掌心血痕未干,重重按上去。

    “我先问。”

    誓石嗡了一下。

    石面暗红纹路慢慢亮起。

    铁壁转头看向殿上众人。

    “我铁壁问石。”

    “陆昭今夜封东南主井,救回裂石,带回战士尸身,证据是否真,守护之功是否假?”

    石面暗红纹一路往上爬。

    没裂。

    没黑。

    没反噬。

    只是一寸寸亮。

    殿里很多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石仑也冲过去,掌心直接拍上。

    “老子也问!”

    “岩砺一脉通敌、喂井、活祭、递信,是不是黑石的烂狗!”

    誓石纹路再亮一层。

    依旧不裂。

    夜枭众人陆续上前。

    守山人上前。

    巫离也上前。

    一只只手压上去。

    一句句问话砸下去。

    誓石始终亮着,光越来越深,纹越来越密,整块石都在发热。

    灰须长老额头开始见汗。

    直到这时,后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响。

    咚——

    所有人同时一震。

    那不是谁敲的。

    是殿钟自己响了。

    一下之后,全殿死寂。

    第二声紧跟着撞开。

    咚——

    巫离眼圈一下红透,手指都攥白了。

    “大祭司……”

    第三声再起。

    咚——

    三钟过后,所有争声全熄。

    只剩回音在柱间缓慢走动,一圈一圈,压得人心口发闷。

    铁壁第一个单膝落地。

    “听钟裁断。”

    巫离立刻跪下。

    鹰眼、石仑、夜枭、守山人、巫医、长老,一片一片跪了下去。

    灰须长老腿一软,也跪了。

    陆昭没跪。

    他只是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眸光低沉。

    铁壁起身,面向全殿,声音一字一顿。

    “钟响三次。”

    “裁断已下。”

    “岩砺一脉,尽废权柄。”

    “涉案者,按黑石旧律,重者处死,余者流放,家产封存,名录刻案,不得翻。”

    “旧井、祭井、乱石涧、东南禁区,所有相关人手,今夜起全收,全审,全挖。”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陆昭,又看了眼自己手边的斧。

    “东南禁区,自今夜起,由守护者陆昭,与铁壁共管。”

    这句一落,殿里不少人胸口都震了一下。

    不是不服。

    是太快。

    可快也得认。

    因为钟响了。

    因为誓石亮了。

    因为今夜所有人都知道,若无陆昭,东南已经烂穿,黑石已经开始给井喂第二轮人。

    石仑缓缓吐出一口气,嗓子还是哑的。

    “听见没有?”

    “谁还想吱声,再站出来试试。”

    鹰眼松开乌敛,淡淡道:

    “拖下去。”

    夜枭上前,把早已瘫软的乌敛直接架走。

    灰须长老还想说什么,铁壁一眼砸过去。

    “闭上。”

    “再张口,老子先按你。”

    那人彻底没声了。

    巫离扶着石案,眼底还红,气却定下来了。

    她看向陆昭。

    “东南共管之后,第一步怎么做。”

    陆昭终于开了今夜最长的一段话。

    “先封人,不封地。”

    “东南禁区所有出入口,夜枭、守山人、巡井人三层封锁。”

    “旧井、暗沟、裂谷、乱石涧、归井门,全部落印记,逐段回查。”

    “祭井名单按线索拆开,对照失踪者、轮值、矿料去向,一条条核。”

    “岩砺近院、岩砺私库、岩砺旧井、岩砺私兵,全抄。”

    “还有——”

    他停了一下。

    全殿都在等。

    “东南不再是单纯禁区。”

    “它是案场。”

    “也是战场。”

    “谁伸手,剁谁。”

    铁壁咧开嘴。

    “成。”

    鹰眼也点头。

    “夜枭明白了。”

    巫离把名单重新卷好,按进怀里。

    “巫医这边开始对照活祭单。”

    石仑拎起刀,满眼都还带火。

    “那老子去抄院子。”

    铁壁抬手一压。

    “先送裂石,先稳大祭司。别他娘乱。”

    石仑磨了磨牙,还是应了。

    “行。”

    殿中人开始分流。

    有人押人。

    有人取证。

    有人奔东南口。

    有人去抬担架。

    这场乱到骨头里的祸,到了这时,才算被真正按进了石案和旧律里。

    陆昭没再多留。

    事情已定。

    话也够了。

    他独自回了静室。

    门一关,外头那些脚步声、喊令声、拖拽声,都隔远了。

    屋里只余一盏矮灯。

    石印放在案上,火光扫过它的边沿,旧痕一条一条,很深。

    陆昭坐下,没有急着调息。

    他先把心一点点沉进呼吸里,再把意念慢慢放下去。

    顺着石髓玉胎。

    顺着守护星火。

    顺着今夜刚刚压稳的东南地脉。

    上层封了。

    副腔塌了。

    外喉死了。

    这些都没错。

    可下一刻,他的眉心还是一点点拧起。

    更深处。

    东南山体最下面。

    那团被厚重石层、断脉、封纹压住的东西,还在。

    很慢。

    很轻。

    比今夜封镇前藏得更深。

    可它没有停。

    一下。

    又一下。

    不是回震。

    不是余波。

    是真正的搏动。

    陆昭睁开眼,灯火在他眸底轻轻一跳,随即沉下去。

    东南最深层那处被封住的主巢心室,正在极慢、却稳定地重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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