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就知道还有狗没清干净。
石仑那句骂音砸下,殿前火盆一齐晃了晃。
被按跪在誓石前的人浑身一抖,额头差点磕进石地里。
铁壁没追着问第二句,斧柄一顿。
“谁的人。”
鹰眼抬脚踩住那人后背。
“岩砺近院里跑腿的,名字叫乌敛。夜枭在西侧暗沟口截住的。身上搜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旧井回流信石,一样是半张名单。”
巫离眼神一冷。
“抬头。”
乌敛不敢不抬。
他脸皮发白,嘴唇直抖。
石仑把裂石交给巫医,转身就走过去,一把薅住乌敛头发。
“跑啊。刚才不是挺会跑。”
乌敛疼得直抽气。
“不是,不是跑,真不是跑,是有人叫小的去送药,送药啊——”
石仑抬手就是一耳光。
“药个屁。”
啪一声脆响。
殿前更静。
铁壁看都没看乌敛,只看向四周。
“传令。开石殿。敲集铃。长老、巫医、夜枭、巡井人、守山人,能站的全到。”
鹰眼点头。
“已经放出去了。”
巫离接过夜枭递来的信石和残纸,只扫一眼,脸色便沉了。
“别在外头审。”
她抬头看陆昭。
“这事得进殿,当众掰。”
陆昭把掌中石印收回袖中,目光掠过乌敛,落向殿门。
“那就今夜掰干净。”
铁壁低声道:
“开殿!”
石门缓缓分向两侧。
黑石主殿的冷气自门后压出,战后余烟还没散尽,殿顶巨钟垂着,钟身暗纹被火光一照,纹路一截明,一截暗。柱根、石台、长案上还有白日议事后没来得及完全收去的灰痕,整座殿还留着大战后的余劲。
没过多久,人便一批批进来了。
老兵先到。
巫医随后。
长老来得慢些,脸色一个比一个硬。
岩砺一脉的人最晚入殿,进门时还在互相递眼色。有人盯着乌敛,有人盯着铁壁,有人盯着陆昭,更多的,则盯着那块已经沾了血誓的誓石。
石案很长。
鹰眼把第一样证物放上去。
“旧井回流信石。”
啪。
一块灰蓝小石滚了半圈,停住。
鹰眼抬手一敲。
信石里立刻传出一段极低的回音,不长,断断续续,却足够让殿里不少人变了脸。
“守护者离殿。”
“可启第二步。”
“归井迎客。”
只这三句。
已够。
岩砺一脉里有人猛地往前半步。
“伪石!这算什么!”
鹰眼眼皮都没抬。
“急什么。后面多。”
他把第二样东西摔上石案。
“旧井下游截回来的碎片。”
夜枭一名瘦高汉子上前,单膝落地。
“属下可作证。昨夜子时,岩砺近院旧井有暗投。信石入井不落底,只走回流。属下带队追下游,在浅沟截到残片,井中蓝粉与残片边角一模一样。”
岩砺一脉又有人叫起来。
“夜里黑,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栽的!”
石仑歪过头,咧嘴。
“接着叫。等会有的是东西塞你嘴里。”
巫离把第三样东西放上去。
不是石。
是一卷展开后几乎垂到地的薄皮。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殿里一下起了杂音。
有人往前探。
有人当场骂出声。
巫离嗓音发紧,却很稳。
“祭井壁上拓下来的名单。最旧的在上。最新的在后。黑石、附族、外来工匠、巡矿人、换岗守卫,都有。”
她手指一点一点往下压。
“看清楚。”
“这些不是死者录。”
“是拟献单。”
“是活祭单。”
一名年老守山人眼一黑,差点当场栽下去。
“我儿子的名……我儿子的名在上头!”
巫离闭了下眼。
“在。”
又一人冲出来。
“我兄弟也在!”
石仑猛地一拍石案。
“都看见没有!这就是岩砺那帮狗东西干的活!”
岩砺一脉终于坐不住了。
一个灰须长老狠狠拄杖。
“单子能造!名字能刻!谁知道不是你们趁乱做局!”
铁壁往前一步,石地都跟着震了下。
“继续。”
这一声不是对他。
是对石案后的人。
鹰眼接着放第四样。
“地道路线。”
他把几张画满线口和暗井标记的粗皮拍开。
“岩砺近院旧井,西侧暗沟,裂谷回流,乱石涧外沿,旧矿脉,归井门,祭井。一路怎么走,夜枭和石仑都跑过。哪一段有骨纹钉,哪一段有掩石,哪一段有假路,图上全在。”
夜枭副手上前。
“属下愿对照讲路。”
他把路线一段一段指出来。
每说一段,殿里就安静一分。
因为太细。
太准。
根本不是随口能编出的东西。
鹰眼又取出第五样。
“祭井结构图。”
这回是陆昭抬手按住图角。
殿中许多目光一起落到他身上。
他没废话。
“归井门不是尽头。”
“祭井不是核心。”
“上层石廊、导槽、回流口、节点口、主井外喉、下层蜂巢,全部串在一体。图是从现场回看补全。哪一条导槽供祭,哪一条导槽输污,哪一处副腔能回压,哪一处主脉是假稳点,全能对上。”
灰须长老冷笑。
“对上又如何?谁能证明这些就归岩砺一脉操持?”
陆昭抬眼。
“能。”
他把最后一卷东西推到石案中央。
“口供。”
乌敛当场一抖,脸都青了。
石仑笑出声。
“认识吧?这就是你家自己送上门的。”
鹰眼把乌敛按得更低。
“说。”
乌敛牙关打颤。
“小的……小的只是跑腿……”
铁壁面无表情。
“继续嘴硬。”
“你主子死了。”
“你扛。”
乌敛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
“真不是小的做主!小的只送信,只认井,只认人!旧井信石是岩砺长老身边近卫给的,名单是近院里刻完后叫小的去擦血,祭台骨是从西侧换下来的,乱石涧外头还有两处没来得及运——”
灰须长老暴喝。
“闭嘴!”
鹰眼手上发力,乌敛痛得叫出声。
“接着说。”
乌敛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
“归井门开了后,下面就不归小的看了。小的只知道要等‘钥’。等守门的人回来,井才真开。岩砺长老说过,裂石是旧门钥,陆昭是新门钥。谁先到,谁就顶上——”
轰。
石殿里声音直接炸了。
有人骂。
有人惊。
更多的人则下意识看向陆昭。
陆昭神情没动,只把乌敛的每一句都压进心里。
灰须长老脸色铁青,忽然抬杖指住陆昭。
“好,好啊!总算说到根上了!”
“各位听见没有?”
“什么旧门新门,什么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一切本来就跟这外来小子脱不开干系!东南异变为何在他来后层层升级?方舟、祭井、地脉、石心,哪一件不是跟他一块炸开的?”
“说不准岩砺都是叫他逼反的!”
石仑刀都拔出半截。
“你再放一个屁试试!”
铁壁横手一拦。
“让他说。”
灰须长老见有人听,越发来劲。
“老夫说错了吗!若无他,石心怎会乱?若无他,守护之灵为何惊?若无他,东南禁区怎会接连失控!依老夫看,岩砺有罪,陆昭也未必干净!说不准这所谓证据,就是他借机洗自己!”
殿里顿时又乱。
岩砺一脉残余的人跟着鼓噪。
“对!”
“外人终究是外人!”
“黑石怎么能把命脉交到他手里!”
巫离眼都红了,刚要上前,陆昭却先动了。
他抬手,把族长石印直接放上长案。
啪。
一声不高。
殿中却硬是安静了一瞬。
陆昭开口。
“说完了?”
灰须长老一噎,还是冷哼。
“怎么,你想拿印压人?”
“不压人。”陆昭道,“压证据。”
他抬手一点点指过石案。
“信石,说明你们在递消息。”
“回流残片,说明你们有井下传讯线。”
“名单,说明你们在备活祭。”
“地道图,说明你们经营不是一日。”
“祭井结构图,说明这不是误闯,不是巧合,不是偶发异变。”
“口供,说明岩砺知道钥,知道井,知道迎客,知道归井门。”
他声音不高,却一下比一下直。
“这些东西,哪一样能落到我头上。”
灰须长老张口便要辩。
陆昭不给。
“再说你方才那句。”
“我来之后,异变才显。”
“错。”
“不是我来了,异变才有。是我来了,你们藏不住了。”
殿中一下没声了。
铁壁嘴角一扯,眼里压着火,也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陆昭继续往下压。
“东南不是今日才坏。”
“旧井信石不是今日才走。”
“骨纹钉不是今日才埋。”
“祭井名单不是今日才刻。”
“乱石涧运线不是今日才通。”
“裂石被列为钥,不是今日才定。”
“你们把几十年的烂账,扣在一个刚把井口封住的人头上,还要靠喊。”
他目光一转,正落在灰须长老脸上。
“真没别的招了?”
灰须长老面皮发僵,怒得发抖。
“你——”
鹰眼忽然开口。
“誓石。”
所有人都看过去。
鹰眼抬手,指向殿前那块已经吃过全族血誓的黑石。
“乌敛口供、裂石旧诺、今夜血誓,都压进去了。谁还想翻,拿誓石问。”
巫离也站了出来。
“问石心。”
铁壁一步走到誓石旁,掌心血痕未干,重重按上去。
“我先问。”
誓石嗡了一下。
石面暗红纹路慢慢亮起。
铁壁转头看向殿上众人。
“我铁壁问石。”
“陆昭今夜封东南主井,救回裂石,带回战士尸身,证据是否真,守护之功是否假?”
石面暗红纹一路往上爬。
没裂。
没黑。
没反噬。
只是一寸寸亮。
殿里很多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石仑也冲过去,掌心直接拍上。
“老子也问!”
“岩砺一脉通敌、喂井、活祭、递信,是不是黑石的烂狗!”
誓石纹路再亮一层。
依旧不裂。
夜枭众人陆续上前。
守山人上前。
巫离也上前。
一只只手压上去。
一句句问话砸下去。
誓石始终亮着,光越来越深,纹越来越密,整块石都在发热。
灰须长老额头开始见汗。
直到这时,后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响。
咚——
所有人同时一震。
那不是谁敲的。
是殿钟自己响了。
一下之后,全殿死寂。
第二声紧跟着撞开。
咚——
巫离眼圈一下红透,手指都攥白了。
“大祭司……”
第三声再起。
咚——
三钟过后,所有争声全熄。
只剩回音在柱间缓慢走动,一圈一圈,压得人心口发闷。
铁壁第一个单膝落地。
“听钟裁断。”
巫离立刻跪下。
鹰眼、石仑、夜枭、守山人、巫医、长老,一片一片跪了下去。
灰须长老腿一软,也跪了。
陆昭没跪。
他只是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眸光低沉。
铁壁起身,面向全殿,声音一字一顿。
“钟响三次。”
“裁断已下。”
“岩砺一脉,尽废权柄。”
“涉案者,按黑石旧律,重者处死,余者流放,家产封存,名录刻案,不得翻。”
“旧井、祭井、乱石涧、东南禁区,所有相关人手,今夜起全收,全审,全挖。”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陆昭,又看了眼自己手边的斧。
“东南禁区,自今夜起,由守护者陆昭,与铁壁共管。”
这句一落,殿里不少人胸口都震了一下。
不是不服。
是太快。
可快也得认。
因为钟响了。
因为誓石亮了。
因为今夜所有人都知道,若无陆昭,东南已经烂穿,黑石已经开始给井喂第二轮人。
石仑缓缓吐出一口气,嗓子还是哑的。
“听见没有?”
“谁还想吱声,再站出来试试。”
鹰眼松开乌敛,淡淡道:
“拖下去。”
夜枭上前,把早已瘫软的乌敛直接架走。
灰须长老还想说什么,铁壁一眼砸过去。
“闭上。”
“再张口,老子先按你。”
那人彻底没声了。
巫离扶着石案,眼底还红,气却定下来了。
她看向陆昭。
“东南共管之后,第一步怎么做。”
陆昭终于开了今夜最长的一段话。
“先封人,不封地。”
“东南禁区所有出入口,夜枭、守山人、巡井人三层封锁。”
“旧井、暗沟、裂谷、乱石涧、归井门,全部落印记,逐段回查。”
“祭井名单按线索拆开,对照失踪者、轮值、矿料去向,一条条核。”
“岩砺近院、岩砺私库、岩砺旧井、岩砺私兵,全抄。”
“还有——”
他停了一下。
全殿都在等。
“东南不再是单纯禁区。”
“它是案场。”
“也是战场。”
“谁伸手,剁谁。”
铁壁咧开嘴。
“成。”
鹰眼也点头。
“夜枭明白了。”
巫离把名单重新卷好,按进怀里。
“巫医这边开始对照活祭单。”
石仑拎起刀,满眼都还带火。
“那老子去抄院子。”
铁壁抬手一压。
“先送裂石,先稳大祭司。别他娘乱。”
石仑磨了磨牙,还是应了。
“行。”
殿中人开始分流。
有人押人。
有人取证。
有人奔东南口。
有人去抬担架。
这场乱到骨头里的祸,到了这时,才算被真正按进了石案和旧律里。
陆昭没再多留。
事情已定。
话也够了。
他独自回了静室。
门一关,外头那些脚步声、喊令声、拖拽声,都隔远了。
屋里只余一盏矮灯。
石印放在案上,火光扫过它的边沿,旧痕一条一条,很深。
陆昭坐下,没有急着调息。
他先把心一点点沉进呼吸里,再把意念慢慢放下去。
顺着石髓玉胎。
顺着守护星火。
顺着今夜刚刚压稳的东南地脉。
上层封了。
副腔塌了。
外喉死了。
这些都没错。
可下一刻,他的眉心还是一点点拧起。
更深处。
东南山体最下面。
那团被厚重石层、断脉、封纹压住的东西,还在。
很慢。
很轻。
比今夜封镇前藏得更深。
可它没有停。
一下。
又一下。
不是回震。
不是余波。
是真正的搏动。
陆昭睁开眼,灯火在他眸底轻轻一跳,随即沉下去。
东南最深层那处被封住的主巢心室,正在极慢、却稳定地重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