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时候,太极殿内文武分列两班,诸事奏报将毕,正当李世民准备退朝,位列班末数名出身关中旧勋、与侯莫陈氏素有世代往来的世家官员,彼此对视一眼,相继出班躬身。
为首一人乃是元氏旁支现任朝散大夫元承。
只见他手持朝笏躬身叩首,高声启奏:“臣有本启奏陛下!”
听到元承德话,李世民开口道:“爱卿有何事要奏?”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元承不急不缓的说道。
“关于大理寺现下拘押侯莫陈肃一案,臣等窃以为处置尚有可斟酌之处。”
李世民端坐御座,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众官员,语气听不出喜怒:“卿等有何看法,只管道来。”
“据臣所知此案根源,乃是侯莫陈氏私行殉葬,违逆大唐律法。依大理寺已然查实的供词来看,真正起意做主、行殉葬旧俗之人,乃是族内远房家仆,侯莫陈肃身为宗族主事,事前并未参与谋划,算不上首恶元凶。
我朝依法办事,罪责大小自应当分明。首恶未曾定罪伏法,反倒将侯莫陈肃羁押大理寺监牢,于法理不合。”
话音刚落,身旁数名出身宇文氏旁支、独孤氏宗族子弟的官员接连出班附和,一众人齐齐伏于殿中,同声陈情。
“元大夫所言极是!”
“国法贵在区分首从,若是无故拘押一族主事,恐难服众。”
“侯莫陈肃并无谋逆害民重罪。既然并非此案主犯,便不该无故收押监禁。”
一众关中旧勋你一言我一语,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那就是侯莫陈肃在此案中并不是主犯,最多算是御下不严,而根据大唐律法,这种情况只需要赔偿一些财货就行了,远够不上羁押。且侯莫陈肃身为世家主事,就这么被关押起来,多少有些不合适。
而殿内的文武百官对此事大多默然旁观,长孙无忌立于文官首列,垂着眼帘不言一语,冷眼旁观这群没落勋贵抱团求情,对于侯莫陈氏此前到处带礼找人求情的事情他自然也是知晓,甚至此前侯莫陈氏还找上了他,只是他并未理睬罢了。
李世民并未立刻表态,目光转向殿内负责此案的孙伏伽,开口问询:“孙卿,此案全程由你查办,你怎么看?”
孙伏伽闻言缓步出班,神色肃穆,不卑不亢朗声回奏:“陛下,诸位同僚所言,刻意混淆本末,回避实情。其一,侯莫陈肃是否是主犯,这一点有待商议,殉葬规制、宗族旧俗,皆族中长辈把持,区区一介奴仆,何敢私自作主?
其二此事在民间已经引起了巨大的舆论,若是不能妥善处置,恐怕会激起民愤,再三考量之下,臣才将侯莫陈肃羁押,为的就是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看向殿中一众求情官员,语气也有些不善:“诸公皆是门阀世家出身,通晓典章律令,更应明白民怨一起会是何等后果?如今尔等如此急着为侯莫陈肃脱罪,莫非是念及往日私交,想要干预刑狱审断吗?”
听到孙伏伽的话,一众方才还言辞恳切的关中世家官员一时语塞,脸上不由一阵红一阵白。
毕竟孙伏伽这话有点太狠了,一句话就将他们打成了团伙。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这些旧关中世家的确算是一伙的,但是这种事情能在朝会这种场合说出来吗?
这让李二陛下怎么想?
而李世民并不在意这些旧关中世家是否抱团,毕竟这么多年下来,大唐的统治权已经无可动摇,就算这些旧关中世家再如何抱团,也不会重现当年八柱国时期的风光了。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孙伏伽所说的民怨。
要知道他李世民可是要做一代明君的,对于自己的羽翼那可是格外爱惜的。
毕竟在李世民看来比起自己贤明的名声,区区一个落魄世家的家主并不重要。
几乎在转瞬间,李世民便在心中做出了决断,同时也给此事定下了基调:“此案疑点众多,且影响巨大,大理寺所为也是出于多方考虑,朕知晓尔等与侯莫陈氏素有旧交,顾念世族情谊乃是人之常情,但朝堂刑狱,岂容私情干预?
往后此案交由大理寺依法审结,刑部复核,门下省封驳,任何人不得再于朝堂之上妄议说情、干涉审案。再有为案中人斡旋者,一并交由御史台查察论罪。”
李世民的话可以说是一锤定音,直接没有留半分转圜余地。
而一众求情的世家官员再不敢多言半句,悻悻退回班列之内。
对他们而言,该求得情他们求了,但人家皇帝不答应他们有什么办法?
至于说继续求情,开什么玩笑?
他们跟侯莫陈氏的关系可还没有到这一步。
就在朝堂上李世民拍板的时候,整座长安的民间舆论,已然彻底炸裂,矛头尽数直指侯莫陈氏一族。
自老丈西市以死诉冤屈的事情传开后,短短数日,流言如风席卷两市六坊,上至市井商贾、坊里耆老,下至贩夫走卒、街头游童,人人皆知此事。
这些年朝廷轻徭薄赋、兴修各种基建,宽待万民,早已在民间积下极厚仁名。
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分得清何为仁政、何为恶绅。
市井之间,几乎人人唾骂侯莫陈氏,舆论一边倒,无半分同情。
西市最为喧嚣,胡商汉贾齐聚,人流最杂、消息最快。
无数百姓围聚茶肆酒楼、街口栅栏,纷纷愤慨议论。
有人拍案怒骂:“当初老妇人丧子丧亲、泣血鸣冤,何等凄惨!人家只求讨一个公道,让枉死之人得以安息,何错之有?”
不少人扼腕长叹:“太子殿下何其仁厚!听闻此案是勋贵陋习害人,特意开恩,听于庶子劝谏,允其只诛首恶、保全宗族,给了他们天大的活路!换作寻常庶民犯此活人殉葬大罪,早已全家连坐、家破人亡!”
“朝廷宽宏如此,东宫仁厚如此,他们侯莫陈氏非但不知悔改、不知感恩,反倒胆大包天,让世代家奴替自己顶罪!”
“以贱命换权贵,以蝼蚁血肉遮门阀罪孽!这般世家,枉为百年勋贵,枉称关陇旧族!心术歹毒,陋俗滔天,远胜寻常刁民恶徒!”
“不行,就算不能处置了侯莫陈氏,吾等也要让那些无辜殉葬者安息,不能让她们死了还要伺候那些害死她们的人!”
“走!大家去皇城,让陛下跟太子给那些无辜死者作主!”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然后有人迅速开口附和,“不错,陛下肯定会给她们做主的!”
很快在群情激愤下,不少人开始朝着皇城聚集,而随着队伍越来越大,不光长安跟万年两县的县令慌了,就连负责长安左右卫也慌了。
当数千百姓群情激愤的来到皇城前,要求李世民作主的时候,众人就知道事情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