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电报摆在薛岳桌上。
屋内一片死静。
薛岳盯着那几个地名。
马集。
罗王寨。
曲兴集。
三义寨。
还有黄河南岸渡口。
他没有立刻下令。
不是犹豫。
是后背发凉。
如果陈默判断是真的,那仪封、内黄、人和集的收复,就不是大捷。
是土肥原贤二主动丢出来的骨头。
他们这边刚啃上去,狗绳已经绕到脖子后面。
参谋长低声道:“长官,是否立即派骑兵侦察?”
薛岳抬头。
“不是是否。”
“是马上。”
他抓起电话。
“命罗王车站附近的部队立即派出搜索队,向罗王寨、马集、曲兴集方向急进。”
“命兰封城内的桂永清第27军派出侦察部队探查三义寨。”
“再给黄河沿岸各守备点发电,兰封口、陈留口,发现日军工兵,立刻报告。”
通信参谋转身就跑。
薛岳又补了一句。
“电告各军,谁敢报喜不报忧,老子先毙了他。”
年轻参谋喉结动了一下。
这话不像命令。
像刀出鞘。
……
萧县以西。
中央警卫军军部正在转移。
车队没有开灯。
马车、汽车、担架队混在一起,沿土路向黄口、砀山方向移动。
远处还有炮声。
近处只有车轮压过碎土的声音。
陈默坐在一辆卡车后厢。
身上披着军大衣。
眼睛闭着。
方毅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电报夹,不敢出声。
别人以为军座在睡。
方毅知道不是。
因为军座这个人,睡觉都像在算计人。
更何况现在这个情况危急的时候。
陈默脑海中,三维立体作战地图正缓缓展开。
徐州。
萧县。
砀山。
商丘。
兰封。
一条陇海铁路横贯东西。
红色光点在兰封东北方向不断移动。
代表日军第14师团主力的大片红潮,没有像正常追击那样压向内黄、仪封。
它在绕。
从仪封和内黄集之间穿过去。
像一柄刀,避开正面骨头,贴着肋缝往里捅。
陈默睁开眼。
方毅立刻坐直。
“军座?”
陈默道:“兰封方向有回电没有?”
“薛长官已回电,正在派部侦察马集、罗王寨、曲兴集、三义寨。”
陈默看着夜色。
“晚了。”
方毅脸色一变。
“已经晚了?”
陈默没有回答。
地图上,红点已经逼近马集。
另一股红点沿罗王寨方向展开。
还有一股,正向黄河南岸运动。
速度很快。
不是普通步兵。
是机械化纵队。
坦克、装甲车、汽车牵引炮。
土肥原把右路纵队一部丢在仪封、内黄当饵。
真正的刀,是第14师团主力。
方毅低声道:“军座,土肥原想干什么?”
陈默伸手,从电报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
“他要兰封。”
方毅一怔。
“可他还没打兰封。”
“打兰封不一定要先打城。”
陈默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点。
“兰封口。”
“陈留口。”
他又画了一条横线。
“黄河。”
“只要日军占了南岸渡口,北岸的香月清司就能架浮桥。”
“浮桥一通,第14师团就不是孤军。”
“炮弹、汽油、粮秣、工兵、后续部队,会一车一车往南送。”
陈默把铅笔往纸上一按。
笔尖断了。
“到那时候,兰封就算还插着青天白日旗,也已经被鬼子捏住了喉咙。”
方毅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陈默为什么说晚了。
这不是一城一地的事。
这是整条陇海线的血管。
血管被掐住,徐州出来的几十万大军,就会堵在中原。
到那时,胜败不是地图上的箭头。
是人命。
一片一片的人命。
陈默道:“第一师和玄武师到哪了?”
方毅翻开记录。
车厢里太暗。
他把电筒压低,用手掌挡住光,避免远处日军飞机发现。
“军座。”
“第一师王哲部,十六日夜从砀山以西出发,已经抵达兰封西南。”
“玄武师李文田部,同日出发,已在考城、杞县之间完成集结。”
“两个师都未暴露番号。”
“两个师师部都暂时留在了商丘城,其前锋团已经抵达宁陵附近。”
陈默眼神一动。
“弹药呢?”
“第一师携带两个基数。”
“玄武师携带三个半基数。”
“六门150毫米榴弹重炮走得慢,还在后面。迫击炮、战防炮已经到位。”
方毅说完,喉咙动了一下。
“军座,您早就让他们往兰封靠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方毅闭嘴。
懂了。
军座这人,嘴上说撤,手里还藏着刀。
别人撤退是跑路。
军座撤退是换个地方埋人。
陈默把空白纸铺在膝盖上。
铅笔重新落下。
兰封。
罗王车站。
三义寨。
兰封口。
陈留口。
几条线被他迅速连起来。
“给王哲、李文田发电。”
方毅立刻摸出电报纸。
陈默声音很低。
“命第一师、玄武师,于五月二十三日夜以前,秘密进入兰封城防区。”
“不得惊动地方部队。”
“不得与第27军冲突。”
方毅刚写到这里,手停住了。
“不冲突?”
陈默道:“先不冲突。”
方毅心里一紧。
这个“先”字,很有杀气。
陈默继续道:
“入城后,第一师接管东门、北门、车站、电话局。”
“玄武师接管南门、西门、粮库、弹药库。”
“城防司令部外围布哨。”
“任何部队擅自撤离,先劝阻。”
方毅抬头。
“若劝不住呢?”
陈默把铅笔往地图上一点。
“缴械。”
方毅低声道:“若对方是第27军军部?”
陈默抬眼。
“你觉得桂永清的肩章,比兰封重要?”
车厢里安静下来。
外面马车轧过泥坑,车身轻轻一晃。
方毅心里那点顾虑被这一句话按死了。
他重新低头。
“是。”
陈默道:“再加一句。”
方毅等着。
陈默一字一句。
“谁敢弃城,按临阵脱逃处置。”
“必要时,可就地正法。”
“如果实在是不敢下手,给我全部缴械,关押起来,等我汇报校长以后再做定论。”
方毅笔尖一顿。
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兰封城里会炸锅。
可他更知道。
兰封要是真丢了,炸的就不是锅。
是几十万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