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封城。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
城墙下,民夫扛着沙袋来回奔跑。
城里到处是从仪封、内黄集以及人和集撤退下来的伤兵,还有各种车辆、弹药箱。
第27军军部里,桂永清脸色难看。
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
“军座,三义寨方向发现日军装甲车!”
“军座,马集方向炮声很密!”
“军座,罗王车站以东出现敌骑兵搜索队!”
参谋们围着地图,手指乱动。
每一根手指都像在往桂永清胸口戳。
桂永清盯着兰封东北方向。
那里是土肥原主力逼近的方向。
第14师团不是普通日军。
炮多。
车多。
装甲多。
更重要的是,土肥原贤二本人太阴。
跟这种人打,赢了未必有功,输了一定背锅。
桂永清忽然开口。
“军部转移。”
屋内一静。
参谋长黄启东愣住。
“军座,转移到哪里?”
“罗王车站。”
“可兰封……”
桂永清猛地转头。
“别忘了,兰封城可不止我们第27军,不是还有第71军的88师吗?!”
黄启东不敢说话了。
桂永清扣上军帽。
“我去罗王车站,是为了靠近全局指挥,不是撤退。”
这话一出,屋里几名参谋低下头。
大家都是军人。
话好不好听不重要。
脚往哪走,才重要。
桂永清又补了一句。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传。”
参谋长敬礼。
“是。”
半小时后。
第27军军部车队出了兰封。
没有大张旗鼓。
但城里不是瞎子。
军部一动,消息像风一样钻进巷子。
第88师师部。
龙慕韩听完副官报告,整个人怔了半晌。
“桂军长走了?”
副官低声道:“说是去罗王车站指挥。”
龙慕韩笑了一声。
笑得很干。
“指挥?”
“你见过指挥把三个师全都调走的道理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墙方向。
远处炮声一阵紧过一阵。
兰封这座城像一口锅。
锅底已经烧红。
桂永清先跳出去了。
那他龙慕韩凭什么在锅里熬?
副官小心道:“师座,薛长官命令是死守兰封。”
龙慕韩转身。
“桂永清是军长,他都能转移,我一个师长不能调整部署?”
“再说,就算是校长怪罪下来,不是还有个子高的顶着吗?”
副官低头。
不敢接。
龙慕韩抓起桌上的手套。
“通知各团,夜间向西南收缩。”
副官脸色一白。
“师座,这……”
龙慕韩盯着他。
“你想留下?”
副官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是。”
龙慕韩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去传令。”
副官转身出门。
门关上。
龙慕韩站在屋里,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一点点垮了。
秋后算账?
先算桂永清。
他一个师长,最多挨骂。
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
入夜。
兰封西南。
麦田里趴着一片黑影。
王哲拿着望远镜,盯着城门方向。
他身边,第一师参谋长周显声低声道:“师座,城内第27军三个师以及军部确实已经离开。”
王哲没说话。
“军座早前来电,让我们于五月二十三日夜,必须占领兰封城防。”
“遇擅自撤退者,缴械。”
“敢抗命者,毙。”
“高级军官等全部缴械等候他的处理。”
王哲看着远处,“李师长他们到哪了?”
“玄武师已抵达南门外三里。”
“给他回话。”
王哲站起身。
“按军座命令办。”
“今晚,兰封换防。”
参谋长迟疑道:“第88师要是不认?”
王哲看着城门。
“那就让他们认枪。”
……
南门外。
李文田蹲在一条干沟里,嘴里咬着半截饼。
通信兵把电报递来。
他看完,直接把饼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副官赶紧递水。
李文田喝了一口,骂道:
“娘的,军座这是让咱们抢城啊。”
一旁的低声道:“师座,这说法上是不是叫接防?”
李文田瞪他。
“你小子读过书就是不一样。”
“抢城都能说得这么体面。”
几名军官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李文田脸一沉。
“笑屁。”
“兰封丢了,徐州出来的几十万弟兄就得被鬼子堵在路上。”
“今晚谁掉链子,老子狠狠踹他的屁股。”
众人立正。
“是!”
李文田把水壶丢回去。
“104团摸南门。”
“105团绕西门。”
“师部警卫营和106团跟我去弹药库。”
“动作快,嘴巴紧。”
他顿了顿。
“遇到第88师,先喊话。”
团长问:“他们不开门呢?”
李文田咧嘴。
“那就帮他们开。”
……
兰封东门。
夜色压着城墙。
第88师一个连守在城门楼。
连长正靠着沙袋抽烟。
忽然,城外传来低声口令。
“中央警卫军第一师,奉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陈默命令,接管东门防务。”
连长一愣。
“谁?”
城外军官走近一步。
“中央警卫军。”
连长脸色变了。
陈默这个名字,现在在第五战区很硬。
台儿庄大捷,第十师团主力被消灭。
徐州炸过鬼子。
萧县坑过第九师团。
这名字不是官衔。
是战绩堆出来的。
连长咽了口唾沫。
“我没接到上峰的命令。”
城外军官抬手。
两挺轻机枪架上。
没有拉栓。
但黑洞洞的枪口已经说明白了。
军官道:“你现在接到了。”
连长额头冒汗。
“你们这是……”
城外军官把一纸命令举起。
“第五战区急令。”
“兰封城防由中央警卫军协助接管。”
“擅离职守者,按临阵脱逃处置。”
连长手里的烟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士兵都在看他。
他忽然觉得肩膀很重。
桂军长走了。
龙师长也可能要走。
可城门总得有人守。
连长咬牙。
“开门。”
身边排长一惊。
“连长?”
连长低声骂道:
“你想当逃兵,老子不拦你。”
“但别让鬼子从老子这道门进来。”
城门缓缓打开。
第一师101团率先入城。
没有喊口号。
没有喧哗。
只有整齐的脚步声。
城内百姓躲在门缝后看。
一个老人低声问:“这是哪支队伍?”
旁边年轻人看着钢盔和臂章。
“中央警卫军。”
老人愣了愣。
“陈默的兵?”
年轻人点头。
老人把门缝又推大了一点。
“那兰封……是不是能守住了?”
没人回答。
但街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