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离开。
而守门人已经把仙官背回了山门内的一间偏殿里，温大夫正在门口调配药膏，动作迅速而专注。
“走吧。”副统领说。
陈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押送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
密林深处。
韩教习的人马已经撤到了距离碧水阁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
剑修们三三两两地靠着树干休息，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情。
副总执事的散修队伍也在旁边，气氛比韩教习那边更加沉闷。
韩教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重剑横在膝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对劲。”
他忽然开口。
副总执事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不对劲？”
“仙官。”
韩教习的手指在剑身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似乎在沉吟，“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仙官从云海上走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没有灵光。”
副总执事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慢慢变了。
“好像……确实没有。”
“何止是没有灵光。”
韩教习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身上一点修为波动都感应不到。以前他站在那儿，就算收敛了气息，你也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力，那种压力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藏不住。但今天……”
“今天什么都没有。”
副总执事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个传讯的弟子从山坳外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在韩教习面前停下。
“韩教习！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是上界传下来的。”
传讯弟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怎么都压不住，“三天前，仙官已经被革除了仙官身份，修为也被废了！”
韩教习猛地站起来，重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是仙官府里传出来的消息，据说是因为他替一个下界之人担保，触犯了上界的规矩，仙官印被收回，修为被废。本来是要处死的，念在旧功才留了一命。”
韩教习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换了数次。
先是震惊。
然后是愤怒。
最后是一种被愚弄之后恼羞成怒的扭曲。
“修为被废了……”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坳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修为被废了！一个修为被废的废物老头，刚才把我们一百多号人吓得屁滚尿流！”
副总执事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妈的！”
他一把捏碎了手里的茶杯，瓷片扎进掌心都不觉得疼：“你的意思是，刚才在乱石滩上，他是在吓唬我们？”
“不是吓唬是什么？一个废人，硬撑着装出一副高人模样，把我们当猴耍！”
韩教习的笑容收了起来，眼底浮现出一抹阴沉到极点的杀意，“我说他怎么走得那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不是他从容，是他在硬扛！”
副总执事腾地站起来：“妈的，被耍了。”
“何止是被耍了。”
韩教习将重剑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剑身上的幽蓝色灵光重新亮了起来，“我们被一个废人吓得当场撤兵，这事儿传出去，玄天剑派和散修联盟的脸往哪儿搁？”
周围的剑修们已经围了过来，听到韩教习的话，一个个脸上都浮现出愤怒和屈辱交织的表情。
副总执事活动了一下被魏兴划伤的手腕，伤口还在渗血。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越来越冷：“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韩教习将重剑往肩上一扛，冷笑，“当然是回去。刚才退，是因为忌惮仙官。现在既然知道了真相，那就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乌泱泱的剑修和散修，“仙官修为已废，碧水阁和落星宗那点人手，挡不住我们。现在回去，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副总执事也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而且，仙官现在就是个废人，落星宗和碧水阁就算想保他，也没有那个实力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走。”
韩教习第一个踏出山坳。
身后、
密密麻麻的人马重新亮起了兵器上的灵光。
在昏暗的密林中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光带，朝碧水阁的方向压了回去。
……
偏殿里。
仙官躺在床榻上。
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温大夫坐在床边，正在用一根细细的银针蘸了药膏，沿着仙官手臂上的经脉走向一寸一寸地涂抹。
她的手法极稳。
每一针都落在经脉节点上，药膏渗入皮肤时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
守门人坐在角落里，酒葫芦重新灌满了酒。
但他一口都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
仙官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你醒了。”
温大夫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仙官偏过头，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又看清了床边的温大夫，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陈平那小子呢？”
“走了。”
温大夫说，“去锁仙台了。”
仙官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走了就好。”
“你早就知道自己的伤势有多重，为什么还来？”
温大夫的语气依然冷淡，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仙官看着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温大夫，你知道老夫第一次见陈平是在哪里吗？”
“刑台。”
“对，刑台。”
仙官笑了一下，“那时候他被绑在刑柱上，韩教习的刀已经举起来了。我本来只是路过，但听到他在刑台上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仙官的声音很轻，“一个下界来的杂役，在刑台上，刀都快砍到头上了，说的不是求饶，是这句话。”
他转过头，看着温大夫：“你说，这种人，值不值得保？”
温大夫手里的银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抹。
“老夫在上界活了三百年，见过太多人了。”
仙官的目光又移回了房梁上，像是在自言自语，“修为高的，地位高的，聪明绝顶的，什么人都见过。但真正敢为了一个关在牢里的下界杂役，跟整个上界对着干的，老夫只见过陈平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