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林依那姑娘,跟你一样,是跟陈平从一个地方来的。她被关进天字牢的时候,老夫去看过一次。那丫头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但她的眼神……”
仙官没有说完。
“她的眼神怎么了?”
“跟陈平一模一样。”
仙官笑了一下,“死不认命。”
温大夫放下了银针,沉默了很久。
“老夫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
仙官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唯一可惜的是,看不到陈平把林依从天字牢里带出来的那一天了。”
“你会看到的。”
温大夫说,“我会让你看到的。”
她站起来,打开药箱的最底层,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通体透明的银针、
针身上刻着细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符纹。
守门人看到那三根针,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这是……”
“续命针。”
温大夫的语气自信,“经脉是毁了,但命还在。只要命还在,就有时间。有时间,就有希望。”
她将第一根针扎进仙官心口的大穴。
手法快而稳。
啪!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针身上的符纹亮了起来,像三条细小的光蛇在仙官的经脉里游走。
仙官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陈平欠你的,他会还。”
温大夫将第二根针扎进去,“我欠陈平的,我先替他还。”
第三根针刺入丹田。
仙官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就在这时。
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山门被强行轰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碧水阁暗部守卫的怒喝声、兵器交击的脆响、以及一个熟悉的、带着怒火的声音!
“仙官!给老子出来!一个修为尽废的废物,也敢在老子面前装腔作势!今天不把你这个老东西碎尸万段,我韩某人就不姓韩!”
温大夫手上的银针顿住了。
她抬起头,透过偏殿的窗户,看见山门外涌进来的人马。
幽蓝色的剑光在黑夜里连成一片。
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韩教习的重剑已经出鞘。
副总执事的软鞭在空中炸开一串刺耳的鞭花!
啪!
他们身后是上百名剑修和散修,杀气腾腾地朝偏殿的方向压过来。
守门人站了起来,手里的枯枝被他握得咔咔作响。
温大夫低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仙官,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守门人问。
“挡人。”温大夫头也不回,“你守着仙官,别让任何人进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药箱还放在床边,三根续命针还在仙官的经脉里微微发光。
啪!
偏殿的木门被温大夫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
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白袍上还沾着之前乱石滩混战时溅上的泥点和血渍,肩头那道被软鞭抽出的伤口在夜风里隐隐作痛。
但!
她站得很直,目露坚毅。
山门方向。
幽蓝色的剑光已经涌进了前庭。
碧水阁的暗部守卫正在后退。
他们的阵型被冲散了三次,又重新聚拢了三次。
地上倒着七八个人,有碧水阁的,也有玄天剑派的,兵器交错散落。
几把断剑的剑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韩教习走在最前面。
重剑拖在地上,剑尖与碎石摩擦。
拉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他的脸上挂着一层阴沉的冷笑,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那是愤怒到极点之后才会出现的表情。
“哟,这不是温大夫吗?”
韩教习在距离偏殿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歪着头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女人,“怎么,那个废物老头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要靠一个女人挡门?”
温大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让开。”
韩教习收了笑容,声音冷下来,“我今天只找仙官算账,不想伤及无辜,你是医修,手上没沾过血,我不想对你动手。”
“他正在接受治疗。”温大夫开口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治疗?”
副总执事从韩教习身后走出来,软鞭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绕着,嘴角挂着讥讽的笑,“一个经脉尽废的废物,治什么治?治好了也是个废人,还不如让我一鞭子抽死他,省得浪费药材。”
他身后的散修们发出一阵哄笑。
温大夫依然没有动怒。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副总执事一眼:“你的手腕,是魏兴伤的?”
副总执事的笑容僵了一下。
“伤口呈斜切状,从虎口到腕骨,深约三分,伤及筋膜。”
温大夫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没有及时止血,还继续挥舞软鞭,导致伤口反复撕裂,现在你的右手应该已经开始发麻了,握鞭的力道比平时弱了三成。”
副总执事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再过一炷香,你的手指会开始抽搐,半个时辰之内如果不重新清创缝合,伤口感染会沿着筋膜向上蔓延,到时候你这只手能不能保住,就得看运气了。”
“你!”
“还有你。”
温大夫转向韩教习,目光落在他握剑的右肩上。
“你的肩胛骨在方才乱石滩的交手中被碧水阁副统领的刀气震了一下,剑身上的灵光比平时暗淡了至少两成,说明你每次运转灵气经过肩井穴时都会有刺痛感。你现在应该很疼,只是在忍着。”
韩教习的脸色变了。
温大夫的目光越过他们,扫向身后的剑修和散修们。
“左起第三个,肋骨断了,别弯腰,右起第五个,后颈有钝器伤,再拖下去会淤血压迫经脉。最后一排那个蹲着的,你的小腿骨裂了,再蹲下去骨茬会刺穿皮肤。”
被点到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直起了腰,有人赶紧站了起来。
“我不用兵器。”
温大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韩教习。
“但你们谁身上有伤、伤在哪里、有多重、能撑多久,我看一眼就知道,你们若执意要闯这扇门,我可以保证,在你们杀我之前,你们身上的每一处旧伤都会变成新伤,每一处新伤都会变成致命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