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起。
皇甫嵩连夜采纳阿武火攻之计,令全军准备火箭、柴草、引火之物。待到夜半风向一转,万千火箭划破夜空,如同火雨一般,齐齐射向广宗城头。
咻——咻——咻——!
火箭入墙,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片刻,广宗城内便是一片冲天火光。粮草堆、民房、黄巾营帐接连燃起,烈焰翻腾,浓烟滚滚,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火海之中。
“起火了!城里起火了!”
“粮草烧光了!快救火啊!”
城内本就人心惶惶,经大火一烧,更是乱成一锅粥。黄巾军士卒哭喊声、惊叫声混成一片,哪里还有半点守城的心思。
皇甫嵩立于高处,见火已成势,拔剑高声下令:
“全军出击!破城!”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将士,如潮水般冲向广宗城门。撞城锤猛砸城门,云梯搭上城墙,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本就军心涣散的黄巾军,哪里挡得住十万官军猛攻,不过半柱香功夫,广宗城门便被轰然撞开。
官军蜂拥而入,逢贼便杀,遇敌便斩。黄巾军一路溃败,从城门退到街巷,从街巷退到内城,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张宝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在严政等人的护卫下,狼狈逃窜。他先前本就元气大伤,此刻见城池将破,更是心慌意乱,浑身颤抖。
“将军!大势已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严政急声嘶吼。
张宝望着满城火光,心如刀割,仰天悲号:
“大哥!小弟对不起你!太平道……就要毁在我手里了啊!”
他拔剑便想自刎,却被严政一把夺下长剑。
严政眼神闪烁,心中早已生出二心。
张宝败局已定,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若能拿张宝的人头去献降,不仅能活命,说不定还能换个一官半职。
心念至此,严政假意搀扶,靠近张宝,压低声音:
“将军,属下送你一程。”
张宝还未反应过来,严政猛地抽出身侧短刃,反手一刀,狠狠刺入张宝后心!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
张宝猛地瞪大双眼,艰难回头,看着一脸冷漠的严政,口中喷出大口鲜血,气息断绝。
“将军!”
左右亲兵又惊又怒,刚想上前,便被严政带来的心腹当场斩杀。
“张宝已死!降者不杀!”
严政拔出短刃,提着尚在滴血的头颅,高声呼喊,声音传遍街巷。
负隅顽抗的黄巾军见地公将军已死,彻底失去斗志,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火势渐弱,天色微亮。
皇甫嵩、刘备、曹操率领众将,缓步进入广宗城。街道之上一片狼藉,尸骸遍地,焦黑的房屋还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之气。
可让众人脸色凝重的是,城中并未出现大规模跪地求饶的百姓。
那些信奉太平道的男女老幼,或是聚于屋中,或是立于火旁,一个个眼神空洞而虔诚。他们看着官军入城,没有惊恐,没有求饶,只是默默点燃身旁柴草。
火焰升腾,一道道身影投身火海。
“黄天在上——!”
“愿随天公、地公将军共赴黄天!”
惨叫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一批又一批百姓引火自杀,宁死不降。
刘备勒马停步,望着那一道道在火中挣扎却依旧虔诚的身影,心中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涌上心头。
这些人,愚昧也好,盲从也罢,可他们对心中道义,对彼此的忠诚,却是那般决绝。
曹操眉头紧锁,轻声一叹:
“愚忠至此,可悲,可叹。”
皇甫嵩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严政双手捧着张宝染血头颅,一路小跑而来,跪倒在皇甫嵩马前,满脸谄媚与惶恐:
“末将严政,不忍看百姓再遭涂炭,故而斩杀反贼张宝,献首将军!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求将军饶命!”
他低着头,心中暗自庆幸。
赌对了,自己活下来了。
刘备见状,脸色瞬间一冷。
背主求荣,背后偷袭,此等小人,猪狗不如。
关羽、张飞皆是面露厌恶,手握兵器,眼中杀意毕露。
曹操冷笑一声,淡淡开口:
“卖主求荣之辈,留着也是祸患。”
刘备上前一步,沉声道:
“将军,严政忘恩负义,背叛旧主,心术不正,此人绝不可留!”
众将也纷纷附和,主张立斩严政。
皇甫嵩凝视严政片刻,缓缓摇头:
“玄德,孟德,诸位,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如今黄巾未平,反贼尚存,若杀了献城归降之人,天下贼众谁还敢再降?只会让他们死战到底,徒增伤亡。”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饶他一命。”
严政大喜过望,连连叩首:
“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
他心中狂喜,只觉得自己从此平安无事,甚至能飞黄腾达。
可就在这一刻——
一道黑影如同疯虎一般,从街边百姓尸堆中猛然窜出!
此人浑身浴血,双目赤红,手持长刀,直奔严政扑来!
正是区星!
他在乱战中侥幸存活,一直隐于人群,亲眼目睹严政背主弑主,早已恨得目眦欲裂。
“严政!你这个叛徒!”
区星爆发出一声凄厉嘶吼,速度快如闪电。
严政惊骇欲绝,猛地回头,却已来不及躲闪。
“噗——!”
刀锋横斩,鲜血飞溅。
严政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头颅便已滚落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区星一刀斩杀严政,拄刀而立,浑身颤抖,却依旧挺直腰杆,望向苍天,声音嘶哑而决绝:
“太平道众,岂容叛徒苟活!
我生为黄天之人,死为黄天之鬼!
绝不降汉!”
话音落下,他横刀一抹,自刎当场,身躯轰然倒地,至死都未曾低头。
短短片刻,背主的严政被杀,忠心的区星自尽。
刘备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他望向满城灰烬,望向那些自杀而死的百姓,望向宁死不降的区星,再想到朝中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只知私利不顾江山社稷的官员,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这些黄巾军百姓,这些太平道死士,愚昧也好,叛逆也罢,可他们心中有信,心中有忠,至死不渝。
反观朝堂之上,衮衮诸公,身居高位,享受朝廷俸禄,却只想着权力、财富、地盘,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把大汉江山抛之脑后。
忠心,竟在贼寇之中。
大义,竟在叛逆身上。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刘备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坚定。
他终于明白,天下大乱,根源不在黄巾,而在人心。
广宗城破,张宝授首,黄巾主力彻底覆灭。
皇甫嵩下令清扫战场,安抚残存百姓,医治伤兵,休整军队。大军在城中整顿,恢复元气,街道之上渐渐恢复了几分秩序。
可谁也没有想到,此战从头到尾不见踪影的某人,在大局已定、黄巾全灭之后,终于慢悠悠地赶来了。
没过多久,城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喧哗之声。
士卒匆匆入内禀报:
“报!将军!董卓将军率部抵达城外,请求入城!”
帐内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刘备皱起眉头。
这一路征战,董卓处处拖延,贻误战机,如今战事结束,他倒来得挺快。
皇甫嵩脸色当即一沉,冷声道:
“让他进来。”
不多时,董卓一身戎装,带着数十亲随,大摇大摆走入城中,脸上毫无愧疚之色,反倒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姿态,仿佛这广宗城是他打下来的一般。
他来到皇甫嵩面前,故作姿态地拱手道:
“皇甫将军,卓一路赶来,支援迟缓,还望恕罪。听闻将军已破广宗、斩杀张宝,真是可喜可贺!”
这话一出,旁边曹操、刘备、关羽、张飞等人,脸色全都变得古怪起来。
支援迟缓?
这分明是全程观望,故意拖延,坐视卢植被罢、战局糜烂,到最后摘桃子来了!
皇甫嵩看着董卓,眼神冷得像冰,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当着全军众将、刘备、曹操的面,厉声呵斥:
“董卓!你还有脸来?!
卢植中郎将在此经营数月,步步为营,早已将张宝逼入绝境,大功垂成!
结果你奉旨前来,胡乱指挥,肆意妄为,将卢植数月成果毁于一旦,险些让黄巾死灰复燃!
我率部日夜兼程,苦战血战,好不容易才挽回败局,拿下广宗!
你全程观望,畏缩不前,贻误军机,祸乱军情,如今战事已定,你倒好意思跑来领功?!”
皇甫嵩声音洪亮,震得帐内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董卓脸上。
“你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却贪生怕死,拥兵不进,除了添乱、毁功、拖后腿,你还会做什么!
简直就是废物一个!”
“废物”二字,如同耳光一般,狠狠甩在董卓脸上。
董卓当场脸色涨成猪肝色,青筋暴起,又怒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皇甫嵩兵权在握,战功滔天,他根本不敢反驳,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低头强忍,一句话都不敢说。
刘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皇甫将军刚正不阿,实在是大汉少有的忠臣良将。
可像董卓这般无能之辈身居高位,大汉又怎么能不乱。
曹操则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董卓这种人,今日受辱,必定记恨在心,将来必成祸患。
皇甫嵩骂完,懒得再看董卓一眼,挥挥手,语气厌恶:
“你自行安营去吧,此后军事,不必再参与。”
董卓屈辱躬身,狼狈退走,对皇甫嵩这些人心声了怨恨:
“等回到朝廷的,看我怎么报复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