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恰好落在胡居正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在碧青色的茶汤表面投下一小片明晃晃的光斑。
茶盏边缘的青瓷在光斑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藏在那层光润之下，静静地等待着被揭开。
但这次，胡居正却并没有表态，而是将话题突然岔开了。
他没有像方才那样先和稀泥、再权衡利弊、最后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投出自己那一票。
甚至连和稀泥的环节都跳过了，只是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
然后将茶盏放回去，手指在盏盖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这才不紧不慢的悠悠开口道：
“崔阁老，上官阁老，毕竟现在内阁的阁老是五位。”
“礼部尚书的候选名单事关重大，是不是应该让另外两位也参与一下？”
“不然陛下要是怪罪下来，你我担当不起啊。”
胡居正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轻轻滚出来的。
仿佛是临时想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顺口提了一嘴。
听到这话，崔世藩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他的手指在折子边缘停住了，不再摩挲，而是微微用力，将纸面按在了桌案上。
内阁现在的阁老确实是五位没错。
在萧嵩倒台之后，崔世藩从次辅晋升首辅，胡居正则晋升次辅，上官垣则顺势增补入阁。
而除了在座的三人之外，还有两位，便是袁正清和郑时行。
袁正清与胡居正一样，是寒门出身。
代表的是朝堂上那些没有世家背景，全凭科举入仕的官员群体。
郑时行则恰恰相反，他是荥阳郡郑氏的嫡系，代表世家。
是在萧嵩倒台，萧氏被清洗的特殊关口，以吏部左侍郎的身份直接入阁。
这很正常，内阁作为大洛权力中心，必须要保持平衡。
倒台的是世家，那增补的自然也是世家。
上官垣之所以能增补入阁，除了自身资历足够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代表着新兴世家。
并不会打破原有的内阁格局，反而还增添了一丝变数。
让原本的世家寒门双方对峙，变成了三方焦灼。
而众所周知，三角具备稳定性。
所以上官垣的增补，反而让朝堂变的更加平衡。
但这两位没来的阁老，在内阁议事中从来都是同进同退。
胡居正赞成什么，袁正清便赞成什么。
胡居正反对什么，袁正清便反对什么。
这不是因为袁正清没有主见，而是因为寒门系在世家林立的朝堂上本就势单力薄。
若不抱团，便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找袁正清来，不过是在胡居正的那一票上又加了一票，并不会改变表决的格局。
而郑时行同样如此，在内阁议事中，这位与崔世藩的立场同样是一致的。
不是因为他们私交有多好，而是因为代表的是同一个阶层的利益。
而且世家的人那么多，最终郑时行能入阁，崔世藩那是出了力的。
所以找郑时行来，也不过是在崔世藩的那一票上又加了一票。
内阁现在的格局，实际上就是三方势力在博弈。
世家系的崔世藩与郑时行，寒门系的胡居正与袁正清。
以及代表新兴世家、同时又跟储君党和皇子党都有牵扯的上官垣。
五位阁老，三方势力。
基本每次内阁表决都是一场微妙的博弈。
哪怕今天的内阁议事，袁正清跟郑时行没来，结果也是一样的。
找来他们两个，最多不过是把表决票数从二比一变成三比二，甚至四比一。
并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胡居正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他明明知道找来另外两位阁老也不会改变什么，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了出来。
而且刚刚投萧育良的时候却不这么说。
方才表决萧育良的时候，胡居正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要让另外两位阁老参与。
上官垣反对萧育良，崔世藩赞成，胡居正在和了一通稀泥之后干净利落地投了赞成票。
二比一，萧育良进入候选名单。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节外生枝。
那时候怎么不说事关重大，应该让另外两位也参与一下。
偏偏到顾承鄞这个特殊人物时，胡居正就提出来了。
这究竟是何意味？
崔世藩的目光在胡居正脸上停留了片刻。
胡居正依旧是那副眯着眼睛、端着茶盏、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笑意的模样。
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读不出任何额外的信息。
崔世藩打量了一会后，便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这才是正规流程。
凡是重大人事任命，理应由全体阁老表决议定。
礼部尚书这种六卿级别的任命，确实够得上重大二字。
胡居正拿流程说事，名正言顺，挑不出任何毛病。
崔世藩若是拒绝，便是在藐视内阁议事规则，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所以崔世藩和上官垣都没有提出异议，而是让人去找那两位阁老了。
崔世藩轻轻拍了拍手，议事厅门外候着的书吏便应声而入。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书吏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崔世藩微微颔首，将面前那份名单折子合上。
放在桌案右上角，等待另外两位阁老的到来。
上官垣则将目光从胡居正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窗外那几只还在枝头跳来跳去的小鸟。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无声地表达着什么。
很快袁、郑两位阁老便来了。
待到两位阁老落座，书吏将议事堂的门重新合拢，崔世藩将方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礼部尚书候选名单已拟定萧育良，现正讨论第二个人选顾承鄞。
崔世藩支持，上官垣反对，胡居正尚未表态。
说完这些，崔世藩便将目光投向了胡居正。
像是在说：人已经到齐了，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然后胡居正便干净利落的开口了：
“我不同意将顾承鄞加入候选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