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份公文来自都察院,弹劾一位皇子党的官员在地方上贪墨受贿。
这种弹劾折子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大多数都是捕风捉影,少数确有其事。
洛曌读完这份折子,嘴角向下撇了撇。
然后随手将它丢到了桌案角落那一摞已经批完的公文堆里。
没有批注,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处理意见。
不是驳回,也不是交部议处。
是搁置。
这个处理方式让顾承鄞眯起了眼睛。
弹劾皇子党官员的折子,若是批了严查,便是在向皇子党开战。
虽然储君党跟皇子党本身就是对立的双方。
但也是讲证据的,要是什么都捕风捉影,那就是在党争。
这样不仅不会伤到皇子党,反而还会折损自己的威仪。
可若是批了驳回,那便是在包庇对手。
所以洛曌什么都不批,把折子搁在一边,既不查也不驳。
这便等于是把球踢回了都察院。
你们再查,查出更多证据再来找我。
这是终于懂得什么叫刚柔并济的洛曌。
不莽撞,不怯懦,在最合适的时机做最合适的事。
第四份公文来自吏部,是拟任官员名单。
洛曌翻开这份折子的时候,眉头蹙了一下。
顾承鄞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比翻前三份时都要慢,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履历,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一起。
洛曌逐行看完,然后在三个名字旁边打了勾,两个名字旁边打了叉。
打勾的三个都是储君党的人,打叉的两个都是皇子党的人。
这是毫不掩饰自己偏心的洛曌。
顾承鄞将这些细节一一收入眼底,像是在拼一幅只有他才看得见的拼图。
冷傲孤绝是洛曌,周全体恤是洛曌,刚柔并济是洛曌,光明正大地偏心也是洛曌。
这些侧面并不是互相矛盾的。
而是洛曌面对不同人、不同事时,自然而然展现出来的不同面貌。
她没有在装,没有刻意切换,每一个侧面都是真实的,每一个侧面都来自同一个内核。
虽然这个内核顾承鄞还没有完全看清。
但它的轮廓已经在这些细节的拼凑下渐渐浮现了出来。
一个将储君的职责看得极重,将敌我分得极清,将底线守得极牢的内核。
就在这时,洛曌放下了朱笔。
她将最后一份批完的公文合上,放在桌案左上角那一摞已批好的公文堆上。
然后微微后仰,将脊背靠在椅背上。
双手从桌案上移开,交叠放在膝上,十指微微交叉。
这个姿态是放松的,是只有在工作时才会有的。
洛曌的眉头依旧是蹙着的,嘴角却翘了翘。
像是在为这批公务终于处理完了,而感到一丝小小的满足。
然后洛曌做了一个顾承鄞从来没有见过的动作。
她抬起双手,伸展了一下身体。
像是猫在午睡醒来之后伸的懒腰。
双臂向上伸展,带动着肩背的肌肉舒展。
玄金色的宫装衣袖滑落了几分,露出两截纤细而白皙的手腕。
脖颈后仰,下颌扬起一个弧度,将那一整片修长白皙的咽喉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
伸完之后,洛曌收回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先是左肩,拇指按在肩窝里,打着圈揉了几下,然后换右肩。
接着拿起桌上放着的一碟糕点,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相斯文秀气,每一口都咬得细细碎碎,腮帮子微微鼓起又缓缓凹下去。
偶尔有碎屑落在指尖,也会低头轻轻吹掉。
这是洛曌。
不是储君,不是殿下。
不是一个需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冷傲孤绝的神女。
只是一个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终于可以歇一口气的女子。
会伸懒腰,会揉肩膀,会偷偷吃糕点。
会发出那种很小却很满足的哼哼声。
这些动作,洛曌大概只在这种时候才会做。
顾承鄞发现,自己之前大概是真的太不在乎她了。
这些细节他其实一直都有机会看到。
只要在洛曌处理公务的时候多待一会儿,多看她几眼。
可顾承鄞从来没有。
他每次找洛曌都是来去匆匆,说的都是正事,谈的都是算计。
从来没有在她身边安静地待过哪怕盏茶的工夫。
他只把洛曌当成一个工具。
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去看看这个工具在不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时候结束观察了。
观察得够多了,拼图拼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事情,观察解决不了,需要亲自下场。
顾承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从阴影里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轻得像是在踩着琴弦。
每一次落地都恰好卡在洛曌完全没有防备的呼吸节奏上,让她毫无察觉。
顾承鄞的身影从洛曌的侧后方缓缓靠近。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覆上了椅子边缘。
洛曌正在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一点细碎的糕点屑。
她嚼了两下,刚要把糕咽下去,一只手从右肩上方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月白色的袖口,指尖带着清冽温暖的气息。
手里还端着一盏茶,茶是温热的。
碧青色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热气袅袅升腾。
茶盏被轻轻放在洛曌面前的桌案上。
就在她批阅了一堆公文,口干舌燥,嘴唇上还沾着糕点屑的时候。
白瓷底托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碰撞声。
将洛曌整个人碰得浑身一震。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块桂花糕卡在喉咙里,忘了咽。
背脊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的轮廓在玄金色的宫装下清晰可见。
有人在她身后。
很近。
近到她的后背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这个气息洛曌太熟悉了,像是初冬时节的松风穿过午后的暖阳。
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可她完全不知道顾承鄞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又在身后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有没有看到她刚才伸懒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