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看到她偷偷揉肩膀的样子,有没有看到她吃桂花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
刚才伸懒腰的时候是不是眯着眼睛,是不是发出了哼哼声。
揉肩膀的时候是不是揉得很用力,吃桂花糕的时候是不是吃相不太好看。
这些念头在洛曌脑海中像一群炸了窝的鸟一样扑腾着翅膀乱窜,撞得她头晕目眩。
冷傲孤绝的面具几乎在同一瞬间土崩瓦解。
颧骨上浮现出一抹红晕,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几乎看不出来。
可不过眨眼之间,那层红晕便像是被泼了一勺滚油,噌地一下烧遍了两颊。
洛曌慢慢转过头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克服巨大的阻力。
先从肩头开始,然后是脖子,然后是下巴,然后是眼睛。
当目光终于与顾承鄞的目光撞在一起时。
洛曌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
“主...主...顾少师...”
洛曌连着换了两个称呼,第一个主字刚出口便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第二个主字只吐出了一半便自己咬住了舌尖。
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个最安全,也最符合储君身份的叫法。
可洛曌在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颤的,尾音是飘的。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雾与羞恼与无措。
所有的冷傲孤绝都在这一瞬间碎成了渣。
并且腮帮子还有点鼓,嘴里还有半口桂花糕没咽下去。
顾承鄞则很自然地就在洛曌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对面,不是坐在客座,而是就坐在扶手上。
他坐下之后,目光在桌案上扫了一圈,落在那碟已经被洛曌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上。
随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发硬,入口的甜意却依旧浓郁,混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顾承鄞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侧过头看着洛曌那双还在扑闪扑闪的凤眸。
语气很是随意的悠然问道:
“殿下,这糕点干成这样了还吃,怎么不让人送一碟新的来?”
洛曌用力咽下那块卡在喉咙里的桂花糕。
因为咽得太急太猛,喉咙里泛起干涩。
她抓起桌案上那盏顾承鄞亲手放在她面前的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茶汤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喉。
可那温度非但没有将她脸上的红晕压下去,反而让洛曌的脸更红了几分。
顾承鄞连茶都给她端好了。
放在她最顺手的位置,温度不烫不凉。
这是算准了她一定会被桂花糕噎着,所以才特地端了茶嘛?
“我...我就喜欢吃干的。”
洛曌说完这句话,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盏里。
她喜欢吃干的?
她什么时候喜欢吃干的桂花糕。
可是不这样说,又能怎么说。
顾承鄞看了洛曌一眼,没有拆穿。
这副口是心非拼命把谎话往回收却越收越破的样子。
比方才批阅公文时的储君不知可爱了多少倍。
而这样可爱的洛曌,同样也是真实的她。
顾承鄞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伸出手在衣襟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天师府的袍服本就素净利落,油纸包塞在衣襟里便显得格外突兀。
倒像是特意从什么地方顺来的一样。
顾承鄞将油纸包放在桌案上,打开的瞬间。
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便从纸包里溢了出来。
与桂花糕残留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在殿内弥漫开来。
油纸里包着的是几枚蜜饯。
蜜饯金黄油亮,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洛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几枚蜜饯上。
这不是内务府的手艺。
内务府的蜜饯她吃了快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内务府的蜜饯必定大小均匀、色泽一致、摆盘精美。
每一颗都要用专门的银签子扎着才能入口,吃一颗要费好大的排场。
而这几枚蜜饯大小不均匀,色泽深浅不一,裹着的糖霜也粗粗粝粝的。
一看就是外面街市上买的,而且好像还很好吃的样子。
洛曌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方才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排队买这个,顺手给殿下带了一份。”
顾承鄞的手指在油纸包边缘轻轻敲了敲:
“也不知道殿下吃不吃得惯这种市井的粗食。”
洛曌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还在那几枚蜜饯上,手指却已经悄悄地从膝上移到了桌案边缘。
指尖在紫檀木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
然后她伸出手,从油纸包里拈起了一枚。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做贼。
蜜饯入口的瞬间,舌尖晕开一股甜中带酸的浓烈果香。
内务府的蜜饯不会用这么浓这么烈的糖霜,不会放这么多糖。
不会让她觉得甜得有些发腻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可是洛曌喜欢吃甜的。
而且比内务府那些大小均匀、摆盘精美、吃一颗要费好大排场的蜜饯更喜欢。
她嚼着蜜饯,腮帮子微微鼓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洛曌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谢谢,只是又伸手拈起了第二枚。
顾承鄞看着她拈起第二枚蜜饯,眼中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观察得再多,不如亲手递一盏茶。
算计得再多,不如顺手带一份蜜饯。
洛曌的冷傲孤绝是真的,周全体恤是真的,刚柔并济也是真的。
但在这些之外,还有更真实的侧面。
这个侧面是观察不到的,也是算计不出来的。
而是需要他坐在身边陪洛曌把这几枚蜜饯吃完。
“殿下要是喜欢,以后我每次回来都给你带一份。”
洛曌拈蜜饯的手指停了一瞬,她的耳尖又红了。
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将第二枚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谢谢主...”
话还没说完,却被顾承鄞突然的俯身打断了。
与此同时,还有传入耳中的话语。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我身为储君少师,日后定会倾囊相授。”
“只要殿下记得涌泉相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