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雍国灭至今,也已经有了十几年的乱世。
这十几年各路英豪不胜繁数,也打了不知道多少场的仗。
直打的有些地方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所谓英豪也陨落了不少。
万德有自知之明,他手底下不过十万兵士,没能耐逐鹿中原,荣登大宝。
只守着浏城这一处做土皇帝,连远在青城的老家都不敢回。
而如今天下局势,终于是渐渐明朗了。
大雍皇室仍有一支血脉残存,七年前皇孙贺承景在鹿州发兵,他用兵如神,少有败绩,如今已经占据了青州在内的大半江山。
北边还有两方势力,不过他们两方这几年打的你来我往,已经消耗了太多兵力粮草,眼看着是秋后的蚂蚱。
蒋婵口中的新帝就是贺承景。
按照原有轨迹,贺承景是来年春天打进的皇城,次月就在皇城称了帝,改国号为燕,成了终结乱世的开国皇帝。
那时万德自知不敌,已经早早投诚,把占据重要位置的浏城拱手相让,被新帝封为富平侯,完成了普通武将之家到勋贵侯府的转变。
莲娘一跃成了侯府夫人,万恒也成了侯府世子。
只是那时,原主余贞早就成了一把枯骨。
此时情况未明,以后的新帝如今还只是身处南方,对北地虎视眈眈的淮王。
浏城地处中原,这里就是他向北方开战的第一个必经之处。
他对浏城的态度,就成了万德心中悬着的大石。
真要兵临城下,不接受他的投诚,他这个土皇帝一样的守将,就只有死路一条。
蒋婵知道他在意。
所以她慢条斯理的坐下,目光扫过莲娘,“我们夫妻谈事,也是她一个妾室能听的?”
万德二话不说,立马撵了莲娘出去。
大事当前,再疼爱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莲娘不敢不从,只是临走前的表情也足够怨愤。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蒋婵又扯出了死透透的万家二老。
“将军一走就再没回过家,可二老却为将军计谋深远,二老还在世时,就曾想法设法的见过淮王,将军可知,我们余家与淮王生母有旧谊?”
“什么?”
万德是彻底懵了,“你们余家和老王妃有旧谊?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蒋婵心里呵呵一笑,不知道就对了,她瞎编的。
今天她就要往死忽悠他。
不给自己扯个大旗护体,这深宅后院,又是人命如草芥的年头,她们主仆两个比后院厨房的鸡都命短。
“老王妃当初护着还是稚童的淮王从京中去往封地,那时世道已然乱了,路过青城,是我父亲庇护了他们一程,送去了封地。”
“当时我和淮王就已熟识,他小我三岁,唤我一声姐姐。”
万德有些怀疑,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是元宁七年,那年……”
蒋婵:“那年我父亲在任青城知府。”
万德了然了,“那年我还随爹娘在边境生活。”
他父亲原是驻扎边境的武将,世道乱了后才带着家兵回了青城。
也是在那里,他和青城知府的独女,也就是妻子余贞成了亲,婚后不过半月,他就带着家兵和召集的兵马出门打天下去了,再也没有回去。
他在青城待的时间短,和妻子相处的时间更短,往事早如云烟,故人也全然陌生。
如今听她提起故土之事,才恍然想起,他这位正妻和莲娘等人都不同。
她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女儿,是高门千金。
世道乱了十几年,虽然什么官家高门已经通通成了待宰的羔羊,但单说她与淮王有旧这一条,就足够她让人高看一眼。
不过是真是假,还有待分辨。
万德继续问道:“你说父母为我谋划,他们曾见过淮王?”
“几年前淮王就打到了青城,他来势汹汹,一路势如破竹,二老知道我与淮王有旧,就让我写信邀约,好在淮王还认曾经的相助之谊,曾登门拜访。”
万德感觉自己像在听话本子。
那个淮王,那个日后定要荣登大宝的淮王?
“他登过我家的门?”
他越是怀疑,蒋婵越是镇定自若,语气是不容人怀疑的笃定。
“不然你以为我们万家是如何在青城安然无恙的?这几年你占着浏城,圈地为王一样的做派,已经挡了淮王的路,他为何不拿着一家老小逼你投诚?”
为何?
当然是因为压根没把他万德当盘菜。
知道他没什么本事,只等着谁打过去他认谁为主,对待这样的人何必多费心思。
心里想着,嘴上是另一个说法。
“还不是父亲母亲在其中费力斡旋?淮王也认旧情,还肯在叫我一声姐姐,二老先后病逝,淮王还曾派人登门送了份奠仪,知我要来寻你,也曾派人护送,只可惜在浏城地界外的浏峰山附近被人伏击,我带着丫鬟死里逃生,在山里藏了月余,又在附近农户那养好了伤,这才进了城。”
万德拧着眉头,又惊又疑,一方面觉得她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一方面又觉得疑点颇多。
“既然有这事,爹娘为何从不写信告知于我?”
蒋婵声调拔高,“你怎知爹娘没跟你写过信?要你归家的信每半年一封,不过送出去就如同石沉大海,二老也不敢多催,怕凭空惹出祸端,也怕你被催的归家太急,路上遇见危险,死前只能寄希望于我,让我务必找到将军。”
在淮王一统南地以前,整个南地确实战火不断,他所占据的浏城和青城之间所隔千里,其中就横亘了不止一方势力。
纷争不停,局势复杂,他们得到他的消息难,要把信送到浏城更难,而且就算收到信,他恐怕也不敢回去。
万德的疑心去了些,试探着又问道:“你们送信送不到,怎么不请淮王送信给我?他只要有意与我和谈,我当然愿意以他马首是瞻。”
说完他紧盯着蒋婵的反应,就想看她露不露马脚。
结果蒋婵直接拂袖而起,“既然将军左右不信,还用这蹩脚的理由试探于我,不如现在就派人把我送到淮王那里,或者是再干脆点,一刀杀了我就是了,只可惜二老临终前的殷殷嘱托我是完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