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草原深处，一片被风雪掩埋的无名山谷内。
四周皆是陡峭雪岭，谷口狭窄，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冰棱与乱石。
若非熟悉地形之人，即便从附近经过，也绝不会想到，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下，竟藏着两千余名草原骑兵。
山谷最深处，一顶不起眼的灰色牛皮帐篷内。
火盆烧得正旺，干燥的牛粪发出噼啪轻响。
赤鲁盘膝坐在火盆一侧，身上的狼皮大氅已经破了好几处，左肩的旧伤也因连日奔波再次崩裂，厚厚的兽皮绷带上隐隐透着血色。
坐在他对面的乌赫托，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位乌兰部残兵首领脸颊深陷，双眼布满血丝，花白胡须上还沾着尚未融化的冰碴。
两人中间铺着一张粗糙的草原地图。
地图上清晰地标着山川河流、冬季牧场，以及各个部族的势力范围。
乌赫托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冰封河谷处重重一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两个月，我们一直在躲，一直在抢。”
“抢黑狼部的牛羊，抢他们的粮车，抢完便走。看起来每次都占了便宜，可实际上，我们的人却在越来越少。”
“战马死一匹便少一匹，伤兵多一个便多一张吃饭的嘴。”
乌赫托抬起头，盯着赤鲁。
“少主，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敢拼命的人。”
“是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赤鲁眸光微沉，没有说话。
乌赫托继续道：“只靠游斗，能撑一时，却撑不了一世。”
“草原上的风雪不会停，苍狼的人也不会停止追杀。我们今日躲在这里，明日藏到那里，看似自由，实际上处处受制。”
“再这样下去，就算苍狼不把我们围死，饥饿和寒冷也会一点点吃光我们的弟兄。”
他指向地图上那条河谷。
“我们需要一块固定的地盘。”
“哪怕只有一条河谷、几片能过冬的牧场，也能搭起帐子，储存粮食，安置伤兵。”
“再往后，还能学中原人在河边开垦土地，种些耐寒的粮食。”
“只有能养活自己，我们才真正有了根。”
赤鲁看着地图，沉默了许久。
道理，他当然明白。
如今归附在他麾下的残兵足有近七千人，可这七千人早已被苍狼的大军逼得四分五裂。
他与乌赫托带着两千余人藏在这里。
剩下的人，则化整为零，散布在死骨滩附近，一边寻找食物，一边吸引黑狼部追兵。
各部之间，只能依靠沿途留下的狼牙刻痕、鹰哨，以及只有夜狼卫才能看懂的马蹄暗记互通消息。
这些手段能够勉强维持联络，却无法改变他们被苍狼层层围堵的处境。
更何况，几日前传来的消息表明，苍狼正在不断调兵。
包围圈已经越来越小。
“地盘不是靠说出来的。”
赤鲁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草原上的每一片牧场，都有人拿刀守着。”
“我们想要一个落脚之地，就得杀光原本占着那里的人。”
乌赫托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便杀。”
“只是我们必须选准地方。”
“拿下一块守不住的地盘，只会让弟兄们死得更快。”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主！”
哈萨尔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右手始终按着腰间弯刀。
“谷外抓到一个中原人。”
赤鲁抬起头：“什么人？”
“他说自己来自雁门关。”
哈萨尔停顿了一下，沉声补充道：
“镇北王府，风语楼。”
听到这几个字，赤鲁与乌赫托同时眯起了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藏身的山谷极为隐秘。
就连苍狼麾下那些最熟悉草原的斥候，也始终没能找到这里。
可风语楼的人，竟然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谷外。
赤鲁盯着跳动的火焰，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请他进来。”
“是。”
哈萨尔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一名身穿破旧羊皮袄、脸上满是风霜的瘦削男子走入帐中。
来人未悬兵刃，双手始终放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
可乌赫托只看了他一眼，心中便生出了一丝警觉。
这个人走进帐篷后，下意识选择了背靠帐壁的位置。
那里既能避开火光，又能将帐中所有人尽收眼底，同时距离出口不过三步。
绝不是寻常商旅。
“风语楼，影刺。”
来人微微抱拳。
“奉我家少帅之命，前来见赤鲁少主。”
赤鲁并未请他落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萧尘让你来做什么？”
影刺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截拇指粗细的黑色铁管，放在地图上。
赤鲁打开铁管，从中取出一卷羊皮。
羊皮上画着一幅简略的草原兵力图。
看到上面的内容，赤鲁眼神骤然一凝。
那张图上，不仅标出了黑狼部正在集结的几支兵马，就连他麾下被分散出去的几部残军，也被标出了大致活动范围。
虽不算完全准确，却已经相差无几。
乌赫托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风语楼在草原上的耳目，比他们预想得更可怕。
“黑狼部遭遇雪灾，粮草将尽。”
影刺开门见山。
“苍狼准备在下个月集结各部，提前南下攻打雁门关。”
“我家少帅不会等他兵临城下。”
“明日，镇北军四万轻骑将踏出雁门关，直入草原。”
赤鲁猛然抬头，听到这句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
“四万骑兵？哼，你们大夏人是出来找死的吗？”
他紧紧盯着影刺，眼神中透着属于草原狼的孤傲与不屑：“草原是我们游牧部族的天下，而不是你们中原人的后花园！如今大雪封原，你们那四万骑兵孤军深入，拿什么和苍狼的铁骑硬碰硬？”
“我原以为萧尘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竟能蠢到这种程度，带着四万人来草原上白白送命！”
面对赤鲁毫不留情的嘲弄，影刺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平静地看着赤鲁，淡淡开口：“赤鲁少主说得不错。若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摆开阵势硬碰硬，四万中原骑兵确实讨不到便宜。”
“但你怎知，我们少帅非要和苍狼的主力正面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