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却听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他说完,萧尘直接打断了他的异想天开,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
“就算二嫂愿意替你伪造脉案,就算你真能瞒天过海,把随行的护卫统领和那一千禁卫都糊弄过去,然后呢?”
萧尘看着他,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中透着严厉与沉重:“出了关,你面对的可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草原蛮子!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敌人的刀砍下来时,可不管你是不是大夏的皇子。一旦两军绞杀在一起,连我都不敢保证能时刻顾及你的周全。”
“你这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全建立在你能平安回来的前提上。可一旦你在关外出了任何意外,留在王府里的替身就会变成欺君铁证。到那时,不仅是你那一千随行护卫要跟着掉脑袋,甚至会连累整个镇北王府满门!”
听到会连累护卫和镇北王府,李景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沉默地低下头,脚尖懊恼地踢了踢路边尚未融化的积雪。
起初的那股子兴奋与得意,此刻全变成了深深的自责与后怕。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真正的战争与生死面前,幼稚得像个笑话。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许久之后,李景铭才重新抬起头。
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跳脱,只剩下一股难言的执拗与沉重。
“萧大哥,我知道我很冲动,也自私。”
“我知道父皇让我交接完银子就回京,我也知道自己这么一去,会给你添天大的麻烦。”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去。”
李景铭双拳死死攥紧,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我们在京城,听太傅讲史,听朝臣们议论军报。他们嘴里念着大捷,念着抚恤,念着死伤三千、斩敌一万……对朝堂上的人来说,那永远只是一串干巴巴的数字,听一听也就完事了。”
“可是今早,杜大人领我去交接抚恤银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那些为了大夏断手断脚的残兵,看到了来领银子的遗孀,还有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再抬头看着雁门关那道由无数英魂血肉筑就的城墙,我忽然害怕了。”
少年仰起头,目光赤诚如火,直直地看着萧尘:“我们大夏李氏,当年也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可是这百年里,太多的尔虞我诈,早就磨平了李家子孙骨子里的血性。我怕我如果现在就回京,以后我也会变成我那些皇兄那样的人——把人命当成算计的筹码,把将士的死活当成可以交易的数字!”
萧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
李景铭眼眶发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继续说道:“萧大哥,我不想永远做一个只会看数字的皇子。我想去真正的战场,不是为了好玩,我是想亲眼看看,我大夏儿郎是怎样英勇杀敌的,想看看镇北军的弟兄们,是怎样用血与肉一寸寸地守住我大夏疆土的!”
“我不知道我李景铭以后能有多大本事,但只要我这次亲自去看了,把这血腥味死死记在心里,我以后就不会忘本!”
“将来不管我在什么位置,只要是为了大夏守国门,只要你们镇北军用得上我,我李景铭绝不含糊!哪怕只能帮上一点小忙,哪怕有一天要搭上我这条命,我也认了!”
这番发自肺腑的剖白,让萧尘彻底动容了。
他静静审视着李景铭,看着这个在皇权漩涡中依旧保持着赤子之心的少年,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赞赏。
这天下,终究还是有值得镇北军去守的人。
“你想去,可以。”萧尘终于开口,随即话锋一转,“但你那个自以为是的替身计划,得改。”
李景铭一愣:“怎么改?”
“外面那一千皇家禁卫里,负责贴身保护你的护卫统领,是不是你母妃安排的绝对死忠?”萧尘盯着他问。
李景铭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是!他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绝对信得过!”
“好。”萧尘看着他,神色严肃地敲打道,“这件事,除了那个替身,你只能告诉这位护卫统领一个人。哪怕是你再亲近的随从,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秘密,只有烂在一个人肚子里才安全。”
“统领负责你所有的外围防务,你若瞒着他,他一旦发现端倪,必然会以为镇北王府对你图谋不轨,暗中挟持了你。”
“到那时,一千皇家禁卫与镇北军刀剑相向,事情一旦闹大,谁也保不住你。”
“只有让他知情,由他亲自利用职权在外围替你打掩护、挡住所有下属的探视,你的替身才不会穿帮。”
李景铭这才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重重点头:“我懂了!萧大哥放心,我回去只告诉统领一人,绝不声张!”
看着李景铭受教的模样,萧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极有分量:“既然我答应带你出去,这个责任,我萧尘便担了。”
“多谢萧大哥!”李景铭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先别急着谢,我还有规矩。”萧尘盯着他,厉声定下铁律,“你可以对外称身体不适,暂缓启程。但出了关之后,你必须换上镇北军普通亲卫的甲胄,始终跟在我身边,半步也不许离开我的护卫范围!”
“还有,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一过,无论战局如何,我都必须派人将你送回雁门关。”
萧尘眼神如刀,不容置疑地看着他:“这几点你若能做到,明日便随我出关。若是不行,我明日一早便直接让雷烈带兵,强行送你回京!”
听到萧尘愿意带他去见识真实的战场,李景铭激动得连连点头。
“我懂!萧大哥放心,我都听你的!”
萧尘看着他,转身朝王府内走去,声音沉稳:“明早寅时,换好亲卫甲胄,直接来前院找我。迟一刻钟,你便留在王府。”
李景铭挺直了胸膛,郑重地抱拳一礼。
“萧大哥放心,出了关,我绝不乱跑,半步都不离开你的中军!”
萧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看着少年眼底那团燃烧的火焰,萧尘眉眼间的冷硬彻底化开,浮现出一抹温和与郑重。
他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李景铭的肩膀。
“景铭,我既然答应带你出去,就一定会护你周全,让你看到你真正想看的东西。”萧尘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千钧的分量,“我成全你这份赤诚。但你也要记住,战场刀剑无眼,跟紧我,绝不能逞强。”
感受到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关切,李景铭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萧大哥!”
“走吧,先进府。”萧尘收回手,大步跨入王府的门槛,“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北境。”
李景铭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咧嘴一笑,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