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的是同一支圆珠笔,笔尖已经有点秃了,画出来的线条粗细不均匀,有时候还要描两下才够红。她画圈的时候很认真,笔尖摁在纸上,先画左半边,再画右半边,两笔合拢,合不拢的地方就补一笔。每画完一个圈她会退后一步看一眼,像在确认这个圈够不够圆,够不够红。
今天是第三十七天。
三月十七号。
她在十七号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没退后,手停在日历前面,圆珠笔的笔尖还摁在纸上,摁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圈的旁边——格子剩的那一点空白里——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
"今天晚饭有炸虾。"
她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就是那种嘴唇自己往上抬了一点的动作。然后她把笔帽扣上,转过身去开冰箱。
冰箱里有虾。
是她昨天在菜市场买的,活的,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个死结。虾在袋子里弹了几下,弹得塑料袋啪嗒啪嗒响。她把袋子拎出来,剪开结,虾跳出来了两只,落在水槽里,弹了两下,尾巴啪啪打在不锈钢的壁上。
她开始处理虾。
剪虾须,剪虾脚,挑虾线。动作很快,手指在虾背上一划一挑,一根黑色的细线就被拉出来了,带着一点腥味。她把虾线扔进垃圾桶,把虾扔进盆里,加水,加盐,泡着。
处理到第五只的时候她停下来,擦了擦手,走到走廊上。
"越前?"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越前?"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下午去诊所,三点出发,别忘了。"
又是"嗯"。
伦子回到厨房继续处理剩下的虾。一共十二只,每只都有小指那么长,壳薄肉厚,泡在盐水里慢慢变透明。她数了两遍,确认是十二只。
越前吃了七只。
晚饭的时候。
桌子摆在饭厅,六个人的位子——越前、伦子、菜菜子、南次郎,还有借住的远房表姐和她读小学的儿子。表姐的小孩坐在越前对面,眼睛圆溜溜的,吃饭的时候一直偷看越前的右腿——膝盖上缠着新的绷带,白色,绷带边缘从运动裤的裤腿下面露出来一截。
炸虾摆在桌子中央。
伦子炸得很仔细——虾裹了薄薄一层面衣,面衣是用冰水调的,炸出来脆得一碰就掉渣,颜色金黄,每只虾的尾巴都翘着,像一面小旗帜。旁边放了一小碟柠檬汁和一撮盐。
越前第一只虾蘸了柠檬汁。
咬开的时候面衣碎了,咔嚓一声,虾肉的鲜味从碎裂的面衣缝里涌出来,热气裹着油香扑了一脸。他嚼了几下,咽了。
第二只蘸盐。
第三只什么都没蘸,直接咬。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他吃虾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只都嚼得很仔细,不浪费一点肉。伦子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筷子搁在碗边,自己没怎么动,就那么看着。
菜菜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伦子,小声说:"妈,你别盯着了,他又不是小孩子。"
伦子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自己碗里。
第七只虾。
越前伸手去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碟子的边沿。碟子被碰得转了一下,柠檬汁碟跟着晃了晃。他把虾拿起来,剥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日历还挂着。十七号的格子里,红圈旁边那行小字——"今天晚饭有炸虾"——从饭厅这个角度是看不清的,太远了,字太小。但他知道那行字在那里。
他把第七只虾吃完了。
壳堆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缩小版的骨架。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手纸巾上沾了油渍,黄黄的,一圈一圈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南次郎在吃自己的饭。老头子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这是几十年的习惯,嘴巴只管嚼和咽,不负责社交。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晒斑。头发白天梳过了,没有早上那么翘,但还是有两撮从耳朵上方支出来,倔强地保持着四十五度角。
表姐的小孩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指着越前的腿:"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越前看了他一眼。"摔的。"
"疼吗?"
"不疼。"
小孩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吃第八只?"
越前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虾。五只已经吃完了,壳堆在那里。碟子中间还剩五只——不对,是剩五只,他吃了七只,一共十二只,减去他吃的七只,剩五只。数学没错。
"饱了。"他说。
"我都能吃八只。"小孩说。
菜菜子笑了一声。
伦子没笑。她站起来收碗,路过越前身边的时候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什么都没说。
越前回到房间。
他在日程表上写:3月17日,第三十七天。
下面列了几行:
膝盖弯曲角度:125度。(↑3)
连续慢跑距离:400米。(↑180米)
单腿深蹲:右腿4次,左腿12次。(↑1)
发球练习:未进行。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盯着那个"400米"看了很久。
四百米。
三周前他连二十米都跑不了。菜菜子在旁边跟着,他的右腿还没到灌木丛就开始抖,抖得像筛糠,最后十八米几乎是被左腿拖着跑完的,差点栽进草丛里。
现在是四百米。
慢跑。很慢的那种慢跑,配速大概七分半到八分钟,放在正经的田径比赛里连热身都不够格。但四百米就是四百米,一圈标准跑道。他能一圈不停、不摔、不用拐杖,跑完。
膝盖还是会疼。跑到三百米左右的时候膝盖开始发酸,三百五十米的时候变成钝痛,最后五十米痛感最强,像有人拿拳头从膝盖窝里往外顶。但能忍。比三周前能忍多了。
他在"发球练习"后面写了"未进行"三个字。
今天没练发球。今天凌晨在T字点上拨了半天球,算不算发球练习?不算。那只是……他想了一下,没想出那算什么。拨球。滚球。画正弦曲线。
他把日程表翻到背面。
"90度"——这个数字已经被划掉了,上面打了个勾。
"130度"——还在。没勾。旁边写着"三个月"。
他算了一下。第三十七天。九十天的赌约还剩五十三天。还差五度。五度听起来不多,但从一百二十度到一百三十度的这十度,比从九十度到一百二十度的三十度还难。每一度都像是在和膝盖里的什么东西谈判——韧带、软骨、半月板,它们各有各的脾气,不肯多让半分。
他把日程表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
南次郎的复健笔记。
黑色硬皮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没有字。他把它拿出来,翻到标注着"120度"的那一页。
南次郎当年写的是:
"第一百一十二天。右膝120度。走路不疼,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疼。不敢用力蹬地。大夫说再快就废了。不管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能跑就行。"
越前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记放回抽屉,关上,躺到床上。
膝盖搁在枕头上,微微抬高,绷带下面的皮肤在跳动——不是疼,是那种复健后肌肉自行修复的跳动,像有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来一段视频。
是菜菜子发的。
不对——是菜菜子拍的。刚才晚饭的时候,他低头吃第七只虾的时候,菜菜子的手机竖在碗后面,镜头对着他。他余光看到了,没管。菜菜子喜欢拍这些有的没的,发给她朋友,发到家庭群里,有时候还发给龙马——越前的表弟,在美国读书的那个小鬼。
视频的标题他后来才知道。
"你哥变饭桶了"。
菜菜子发给龙马的时候配了一段文字:"你看看你哥现在,一天吃七只虾,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一顿饭就吃两口沙拉,现在活像三个月没吃过饭。"
龙马的回复是:"他右腿好了?"
菜菜子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越前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菜菜子在拍他,伦子在看他吃虾,南次郎在嚼自己的饭,表姐的小孩在数他吃了几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被窗外最后一点日光照成了淡淡的橘色。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短,只有上半身——头、肩膀、撑在枕头上的手臂。下半身被被子盖住了,看不见右腿。
影子很安静。
他也安静。
膝盖在跳。嘴角还留着一点炸虾的油味,咸的,鲜的。口袋里两颗球——旧的在右边,新的在左边——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旧的硬邦邦的,新的稍微软一点,毛毡上的铅笔笑脸硌着皮肤。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碎,一截一截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弹。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更远处——也许很远,也许很近——有击球的声音。
啪。
啪。
均匀的,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