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项目现场，临时搭建的项目部彩钢板房里，烟雾缭绕。
十几个二包、三包的老板夹着包赶过来，挤在狭窄的会议室里，本来还笑嘻嘻地互相散着烟，等着分第一波工程预付款。
但当王德超沉着脸走进来，把门一关，宣布了资金延期的消息后，整个板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安静！吵什么吵！”
王德超用力拍了拍桌子，压下众人的牢骚，大声说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LY科技预付款大概要拖延一个月才能到账。但这一个月，咱们不仅不能停工，还得给我加快步伐，多上机械多上人，把前期的土方和地基进度抢出来！”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顿时有人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喊：“王总，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没预付款拿什么干活？挖掘机喝油不要钱啊？商混站那边没见着现款，谁给你发水泥？”
“就是啊老王，大家都是借钱来干的，现在一分钱没见着，还要我们先往里搭钱，这风险太大了！”
王德超冷着脸，扫了众人一圈：“都慌什么？市委特批的红头文件，过几天文件就下来。我拿着文件先去找人弄一笔过桥资金过来周转。你们先垫一垫，到时候统一会付给你们的，怕什么？”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王德超自己心里也没底，纯粹是在这硬吹牛逼稳军心。
找过桥资金？以他这种私人包工头的体量，过个毛的桥。现在这年头，拿着政府文件去借钱根本不好使。为什么？因为这套玩法早就被那些所谓的“钟字头”给玩烂、搞臭了。
一个钟字头的集团，能在全国开出几十、几百家分公司甚至项目部。随便扯个大旗、盖个萝卜章，就拿着所谓的红头文件或者中标通知书去忽悠底下的材料商和包工头垫资。
最后呢？工程烂尾或者账目一锁，上面互相推诿，底下多少小老板倾家荡产，跳楼的都有，一分钱工程款都拿不到。
所以现在市面上的放贷资金精得跟猴一样，根本不认你什么文件，只有刚入行的底层菜鸟才会信这些废纸。
王德超早就盘算好了，真要垫资，回头只能把自己手头那几套房产和豪车先抵押给银行或者小额贷款公司。
但他现在绝不能露出半点怯意，只要他这个总包先软了、垮了，底下的队伍瞬间就会散沙一盘，到时候这盘大棋就彻底崩了。
见王德超在哪言之凿凿，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包工头坐不住了。他干的是前期清表和围挡的活，最耗人工。
他站起身，阴沉着脸说：“王总，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干不了。你把我前期的机械台班费和人工费结给我吧，我带着人退场。”
王德超眼神阴鸷。做工程的没有几个是没有脾气的。既然这个人想当出头鸟，那就别怪他。
他眼睛一瞪，指着门口毫不客气地骂道：“干不了就给我滚！你现在就去财务那边对账，走完流程，到时候你的钱不会少你的。你以后我的活你是碰不了的，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
那个包工头咬了咬牙，脸色铁青。工程圈子就这么大，得罪了有实力的总包，以后基本也就断了财路。但他实在不敢担这个垫资的风险，最后一跺脚，推开门直接走了。
王德超哪怕在大哥面前是个小弟，但对于这些底层干活的小包工头来说，那就他就是大哥。
板房里安静了下来。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再吱声。
走？说得轻巧。前期打通关系的花销、机械进场的调运费，都已经真金白银地砸进去了。现在撤，亏得连底裤都不剩。而且这行里干活，垫资确实不是第一回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实在不行，到时候该堵门堵门，该干嘛干嘛。毕竟搞这么大一个产业在这里，也不至于说最后一分钱拿不到，无非是利润让出去多少而已，这也是常态。
看着稍微冷静下来的众人，王德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行了，只要大家跟着我好好干，一个月后预付款一到，该你们的利润一分不少！至于底下民工兄弟的工资，老规矩，这一个月先按人头每人发点基本生活费。”
开完会，总算是把工地这头的火给压住了。
王德超回到自己的单独办公室，立刻关紧门，给上面的“关系户”挨个打电话赔笑脸。意思是这笔钱因为外汇走流程要拖一段时间，所以原本承诺的“居间费”和“茶水费”，暂时没办法准时上贡，请大哥们多担待宽限几十天。
大哥们当然知道这里面的情况，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LY 科技没有付这个预付款，但是借王德超 100 个胆子，他也不敢忽悠他们。
打完一圈电话，王德超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现在等于是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林渊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他赌的就是一个月后，林渊真能把那八千多万打到他的账上。
其实他敢这么赌，也是因为这里是京南，是经济发达、讲究商业契约精神的长三角。地方要脸面，大企业要在地方立足，很少会明目张胆的不给钱。
如果这个工程是放在山海关外的那片地界，打死他他都不敢接这种全额垫资的烂摊子，毕竟“投资不过山海关”不是句空话。
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是2010年，实体和基建正处在黄金发展的红利期，资金流动性强，各方都还有底线。
要是换到十年后的2020年，大环境变了，地产基建雷声滚滚，别说垫资一个月，就是林渊现在指天发誓，他王德超也绝对连夜卷铺盖跑路。
欠钱不是最难受的，做过工程的应该知道，比欠钱更加生不如死的事情。那真的是比比皆是。为什么这个行业的人说话没有任何信用？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去兑现承诺。实属是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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