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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04章 三万人吃饱了,没事干,会怎样?

    流民入秦,修路筑城三月。

    三月期满,授田立户,编入秦籍。

    从此,他们不再是流民。

    他们是秦人。

    三万流民,三个月后,变成三万秦民。

    自带田地,自给自足,且修过路、筑过城、懂纺织、会沤肥——每一个都是熟练劳力。

    叔这哪里是在安置流民?

    这是在抢人!

    六国的人,用六国的脚走到大秦,用大秦的馒头喂饱,用大秦的田地拴住,最后变成大秦的子民!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

    嬴政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楚云深没注意到这些,他正努力和上眼皮作斗争。

    这时候,门帘一挑,赵姬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盘子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几个馒头。

    她是听说昨日朝堂的考核后,今天一大早就过来听听楚先生是否有良策。

    “政儿来得这么早?”

    赵姬把托盘放下,瞥了一眼满榻的竹简,“和先生讨教的如何了?”

    “母亲,”

    嬴政站起来行礼,“儿臣在同叔商议流民之事。”

    “哦,昨天传令兵报的那个?三万人?”赵姬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楚云深。

    楚云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嗯,政儿写了个方案,挺好的。”

    赵姬听了几句,皱了皱眉。

    “那得有人管着他们啊。几万人乱糟糟的,偷懒的怎么办?打架的怎么办?”

    楚云深嚼着馒头,随口说:“那就十个人编一组,选个组长,互相盯着呗。干得好的奖馒头,干不好的扣饭。组长不行就换人,让他们自己内部卷起来。”

    嬴政的笔尖在竹简上刻出了一道深痕。

    十人一组,设组长,互相监督,赏罚分明!

    这不就是……

    什伍连坐法。

    商君当年将秦人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互相担保、互相监督,一人犯法、全什连坐。

    靠这套法子,秦国上下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叔把同样的底层逻辑,套在了流民身上。

    但比商君更柔——不用连坐的恐惧来绑人,用馒头的甜头来驱人。

    恐惧让人服从,利益让人主动。

    哪个更高明?

    嬴政刷刷刷地记完,抬头看楚云深。

    楚云深正把馒头蘸着粟米粥吃,腮帮子鼓鼓的样。

    ……

    五日之期到了。

    咸阳宫正殿,文武分列,气氛比上次还沉。

    上回成蟜当众弃考已经够丢人了,华阳太后憋了五天的火,全指望这第二局翻盘。

    楚云深缩在少府属官的队列末尾,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前面蒙骜的斗篷底下。

    他今天本来想请假的。

    理由都编好了——腹泻。

    但嬴政一大早就派人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原话是:“叔今日若不到场,政儿怕答得不够周全。”

    楚云深当时就想问:你那七卷竹简都背下来了,还不够周全?

    但他看了一眼嬴政身后四个全副武装的锐士,默默穿上了朝服。

    异人端坐王位,面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精神还撑得住。

    “第二局,安置三万流民,诸卿可有方略?”

    昌平君熊启率先出列。

    一身锦袍,腰佩玉珏,举手投足透着楚国世家大族的底蕴。

    楚云深心里嘀咕,这人要搁现代,妥妥一个精英路线的MBA毕业生——PPT做得漂亮,落地一塌糊涂。

    “臣请奏。”

    熊启一揖到底,展开早已备好的帛书,朗声道:

    “流民入秦,饥寒交迫,当务之急在于安其身、暖其心。臣请开咸阳官仓,于城外设粥棚三十处,日供两餐,另征调冬衣棉被,分发各营。”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

    “昔周公旦营洛邑,先安民而后建城。管仲相齐,九合诸侯,首重仓廪实而知礼节。仁者爱人,德者服众。大秦若以仁德感化流民,使其心悦诚服,日后编户入籍,自然水到渠成。”

    说完,微微一笑。

    右侧老臣们纷纷点头。

    “昌平君所言极是。”

    “仁政化人,乃王道正途。”

    “稳妥,稳妥啊。”

    楚云深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群点头如捣蒜的老家伙。

    好家伙,这帮人夸起来一个比一个快。

    异人面无表情,手指轻叩案几。

    “嬴政。”

    “儿臣在。”

    嬴政出列,身板笔直,他没带竹简,空着手。

    嬴政先朝熊启拱了拱手。

    “昌平君此策,仁心可鉴。”

    熊启微笑颔首。

    华阳太后在帘后也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嬴政话一转。

    “但孤有几个数目,想请昌平君解惑。”

    熊启笑容未变:“公子请讲。”

    “三万流民,日供两餐粥。一人一餐用粟半斤,一日一斤。三万人,一日三万斤,折合三百石。”

    嬴政的声音不快不慢。

    “敢问楚少府——咸阳官仓现有存粮几何?”

    全殿的视线齐刷刷转向楚云深。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你问我?

    嬴政回头看他,目光平静。

    楚云深张了张嘴。

    他是少府没错,但他上任以来最大的政绩就是教工匠造纸和蒸馒头,仓库存粮多少,他哪知道?

    好在蒙恬在他身后低声飞速念了一串数字。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官仓存粮……约一万两千石。”

    嬴政点头,转向熊启。

    “一万两千石,日耗三百石,撑四十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日到开春,至少九十日。昌平君的粥棚,到第四十一天,锅底朝天。”

    殿内一片寂静。

    熊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那可向各郡调粮——”

    “冬雪封路,栈道难行。巴蜀粮运至咸阳,最快两月。”

    嬴政淡淡道,“上回昌平君从巴蜀运菜,折损数百人,想必比孤更清楚路况。”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政儿啊,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好像是跟我学的。

    熊启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嬴政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退后一步,语气放缓。

    “儿臣并非要驳斥昌平君的仁心。只是——”

    他顿了一下。

    “三万人吃饱了,没事干,会怎样?”

    异人微微坐直。

    嬴政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是五日来各地传令兵送回的急报。

    “城外流民营,五日之内,斗殴十七起,偷盗三十余起,两处营帐被烧,一名巡卒被打断了腿。”

    帛书被递到殿中传阅。

    老臣们接过帛书的手都在抖。

    “人饱则思,思则生乱。”

    嬴政的声音沉下来,“不是粮食不够,是闲人太多。”

    “儿臣之策——以工代赈。”

    嬴政开始阐述方案。

    没有竹简,没有帛书,全凭记忆。

    一千多字的方略,从分三等到轮三班,从按劳分配到月末考核,从十人编组到三月授田。

    每一条,每一个数字,一字不差。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嬴政说到最后一条时,停了下来。

    他转身,再次面向熊启。

    “昌平君之策,日耗三百石,四十日粮尽,养三万张嘴。”

    “而孤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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