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入秦,修路筑城三月。
三月期满,授田立户,编入秦籍。
从此,他们不再是流民。
他们是秦人。
三万流民,三个月后,变成三万秦民。
自带田地,自给自足,且修过路、筑过城、懂纺织、会沤肥——每一个都是熟练劳力。
叔这哪里是在安置流民?
这是在抢人!
六国的人,用六国的脚走到大秦,用大秦的馒头喂饱,用大秦的田地拴住,最后变成大秦的子民!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
嬴政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楚云深没注意到这些,他正努力和上眼皮作斗争。
这时候,门帘一挑,赵姬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盘子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几个馒头。
她是听说昨日朝堂的考核后,今天一大早就过来听听楚先生是否有良策。
“政儿来得这么早?”
赵姬把托盘放下,瞥了一眼满榻的竹简,“和先生讨教的如何了?”
“母亲,”
嬴政站起来行礼,“儿臣在同叔商议流民之事。”
“哦,昨天传令兵报的那个?三万人?”赵姬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楚云深。
楚云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嗯,政儿写了个方案,挺好的。”
赵姬听了几句,皱了皱眉。
“那得有人管着他们啊。几万人乱糟糟的,偷懒的怎么办?打架的怎么办?”
楚云深嚼着馒头,随口说:“那就十个人编一组,选个组长,互相盯着呗。干得好的奖馒头,干不好的扣饭。组长不行就换人,让他们自己内部卷起来。”
嬴政的笔尖在竹简上刻出了一道深痕。
十人一组,设组长,互相监督,赏罚分明!
这不就是……
什伍连坐法。
商君当年将秦人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互相担保、互相监督,一人犯法、全什连坐。
靠这套法子,秦国上下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叔把同样的底层逻辑,套在了流民身上。
但比商君更柔——不用连坐的恐惧来绑人,用馒头的甜头来驱人。
恐惧让人服从,利益让人主动。
哪个更高明?
嬴政刷刷刷地记完,抬头看楚云深。
楚云深正把馒头蘸着粟米粥吃,腮帮子鼓鼓的样。
……
五日之期到了。
咸阳宫正殿,文武分列,气氛比上次还沉。
上回成蟜当众弃考已经够丢人了,华阳太后憋了五天的火,全指望这第二局翻盘。
楚云深缩在少府属官的队列末尾,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前面蒙骜的斗篷底下。
他今天本来想请假的。
理由都编好了——腹泻。
但嬴政一大早就派人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原话是:“叔今日若不到场,政儿怕答得不够周全。”
楚云深当时就想问:你那七卷竹简都背下来了,还不够周全?
但他看了一眼嬴政身后四个全副武装的锐士,默默穿上了朝服。
异人端坐王位,面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精神还撑得住。
“第二局,安置三万流民,诸卿可有方略?”
昌平君熊启率先出列。
一身锦袍,腰佩玉珏,举手投足透着楚国世家大族的底蕴。
楚云深心里嘀咕,这人要搁现代,妥妥一个精英路线的MBA毕业生——PPT做得漂亮,落地一塌糊涂。
“臣请奏。”
熊启一揖到底,展开早已备好的帛书,朗声道:
“流民入秦,饥寒交迫,当务之急在于安其身、暖其心。臣请开咸阳官仓,于城外设粥棚三十处,日供两餐,另征调冬衣棉被,分发各营。”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
“昔周公旦营洛邑,先安民而后建城。管仲相齐,九合诸侯,首重仓廪实而知礼节。仁者爱人,德者服众。大秦若以仁德感化流民,使其心悦诚服,日后编户入籍,自然水到渠成。”
说完,微微一笑。
右侧老臣们纷纷点头。
“昌平君所言极是。”
“仁政化人,乃王道正途。”
“稳妥,稳妥啊。”
楚云深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群点头如捣蒜的老家伙。
好家伙,这帮人夸起来一个比一个快。
异人面无表情,手指轻叩案几。
“嬴政。”
“儿臣在。”
嬴政出列,身板笔直,他没带竹简,空着手。
嬴政先朝熊启拱了拱手。
“昌平君此策,仁心可鉴。”
熊启微笑颔首。
华阳太后在帘后也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嬴政话一转。
“但孤有几个数目,想请昌平君解惑。”
熊启笑容未变:“公子请讲。”
“三万流民,日供两餐粥。一人一餐用粟半斤,一日一斤。三万人,一日三万斤,折合三百石。”
嬴政的声音不快不慢。
“敢问楚少府——咸阳官仓现有存粮几何?”
全殿的视线齐刷刷转向楚云深。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你问我?
嬴政回头看他,目光平静。
楚云深张了张嘴。
他是少府没错,但他上任以来最大的政绩就是教工匠造纸和蒸馒头,仓库存粮多少,他哪知道?
好在蒙恬在他身后低声飞速念了一串数字。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官仓存粮……约一万两千石。”
嬴政点头,转向熊启。
“一万两千石,日耗三百石,撑四十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日到开春,至少九十日。昌平君的粥棚,到第四十一天,锅底朝天。”
殿内一片寂静。
熊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那可向各郡调粮——”
“冬雪封路,栈道难行。巴蜀粮运至咸阳,最快两月。”
嬴政淡淡道,“上回昌平君从巴蜀运菜,折损数百人,想必比孤更清楚路况。”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政儿啊,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好像是跟我学的。
熊启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嬴政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退后一步,语气放缓。
“儿臣并非要驳斥昌平君的仁心。只是——”
他顿了一下。
“三万人吃饱了,没事干,会怎样?”
异人微微坐直。
嬴政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是五日来各地传令兵送回的急报。
“城外流民营,五日之内,斗殴十七起,偷盗三十余起,两处营帐被烧,一名巡卒被打断了腿。”
帛书被递到殿中传阅。
老臣们接过帛书的手都在抖。
“人饱则思,思则生乱。”
嬴政的声音沉下来,“不是粮食不够,是闲人太多。”
“儿臣之策——以工代赈。”
嬴政开始阐述方案。
没有竹简,没有帛书,全凭记忆。
一千多字的方略,从分三等到轮三班,从按劳分配到月末考核,从十人编组到三月授田。
每一条,每一个数字,一字不差。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嬴政说到最后一条时,停了下来。
他转身,再次面向熊启。
“昌平君之策,日耗三百石,四十日粮尽,养三万张嘴。”
“而孤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