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冷得能冻裂骨头。
昔日呼伦部王帐已经改成了楚军大帐,羊油灯烧得噼啪响,灯影晃得墙上的舆图忽明忽暗。
帐外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牛皮帐上,沙沙地响,混着远处哨兵的呼喝声,透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肃杀。
陈潼背着手站在舆图前,一身铠甲,鬓角的白发沾着点霜花。
听见帐帘响,他没回头,声音像冻住的石头,硬邦邦地砸过来: “还知道回来?”
秦风、李臻二人并排站在帐门口,身上甲胄还带着雪原的寒气,肩甲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血痂。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头都不敢抬。 “末将秦风(李臻),参见元帅。”
“参见元帅?我可不敢当。” 陈潼转过身,眼神扫过来,带着几分愠怒,“二位将军如今可是威震北境啊!‘楚营双骁’,大名鼎鼎!带着两万人就敢深入敌后,连挑十几个部落,还一路杀到了呼伦部。这么大的本事,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元帅?我看这元帅之位,干脆让给你们俩坐算了!”
这话骂得重,帐里巴图、张诚、韩勇几个将领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搭腔。
秦风梗了梗脖子,想辩解又不敢。他们俩带着楚郡在雪原里兜了这么多时日,打是打痛快了,可确实死伤了不少将士,而且违了陈潼的军令。真要论军法,砍头都够得上。
乌力罕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打圆场:“陈将军息怒。二位将军也是年轻气盛,想着多杀点敌寇。再说了,他俩这一路打下来,连破拓跋雄设下的数道防线,斩杀北境骑兵数千,还把呼伦部的存粮都烧了大半,更难得的是连定颜草都给他们找到了,功劳确实不小。全军上下现在都传楚营双骁的名号,士气旺得很呢。”
“是啊元帅。” 张诚也跟着抱拳,“秦将军、李将军深入敌后,搅得拓跋雄后院起火,咱们正面推进才这么顺利。这仗打得漂亮,打出了我大楚军威!”
“末将也觉得,虽说是违了军令,可功大于过。” 韩勇粗声粗气地接话,“换了别人,带两万人进去,怕是早就埋在雪地里了。”
别人说的话,自己或许可以不听,但是眼见乌力罕都这么说了,陈潼脸色稍缓,重重哼了一声:“罢了!念在你们有功,这次暂且记下。再有下次,两罪并罚,军法从事!”
“谢元帅!” 秦风、李臻齐齐松了口气,连忙躬身。 “下不为例!” “末将遵命!”
陈潼转回身,指尖点在舆图上,声音沉了下来:“大军不能再往北推进了。”
“为何?” 秦风猛地抬头,“元帅,咱们现在离北境皇庭也就几百里地了!拓跋雄新败,耶律齐还没整合好人马,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咬咬牙就能打到他王帐底下,这时候撤,前功尽弃啊!”
“是啊元帅!” 李臻也道,“咱们已经占了呼伦部,再往前都是开阔草原,他们主力无所遁形,没道理退啊。”
陈潼皱起眉,“我们不能再深入了。粮草跟不上了。” 他指了指舆图上蜿蜒的粮道线,“后方军粮本来就紧,前些日子又传信过来,说浙州发了大水,国库紧得很。陛下在后方扛着多大压力,你们知道吗?真要是再深入,粮道断了,数万大军就得困死在这雪原上。”
帐里瞬间静了静。
过了会儿,乌力罕缓缓开口:“但是现在退出北疆,不但之前的仗白打了,也对不起陛下在后方顶着压力给咱们凑粮啊。”
“对!” 秦风立刻接话,“大不了咱们省着点吃,每人每天减两口粮!”
“末将也觉得不能退!”
“咱们打了这么久,就差最后一步了!” 诸将纷纷开口,个个眼神热切,没人愿意退。
打了快半年了,从边关一路推到呼伦部,死了那么多弟兄,眼看就要直捣黄龙,这时候退,谁都不甘心。
陈潼背着手,眉头紧锁。
他何尝想退? 可他是元帅,不能只想着打胜仗。粮草、后方、国内灾情,哪一样都得顾。
陛下在京城顶着世家的压力开科举、赈灾,已经够难了,北境这边要是再出点岔子,那就是天翻地覆。
他正想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跟着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风雪撞进来: “报!!元帅!急报!”
“进来说!” 传令兵掀帘进来,浑身是雪,单膝跪地:“回元帅!探马探明,北境之主耶律齐会同元帅拓跋雄,召集北境四虎,正在整合各部大军,往咱们这边来了!”
“多少人?” 陈潼沉声问。 “约莫…… 八万上下!” 传令兵道,“看旗号,耶律齐的王帐亲军都来了,是倾巢而出!”
“八万?” 秦风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好啊!他们终于不躲了!正好跟他们决一死战!省得咱们到处追着打!”
“正好咱们粮草也紧,一仗击溃他们,正好抢他们的粮!” 李臻也精神一振。 帐里诸将个个摩拳擦掌,战意昂扬。
可陈潼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不对。”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太不对劲了。”
“元帅?” 秦风愣了愣。 “拓跋雄之前一直跟咱们耗,就是想等咱们粮草不济自己退兵。” 陈潼指尖敲着舆图,“现在国内有水患的消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再拖几日,咱们必然退兵,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回失地。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倾巢出动来跟咱们决战?” 他抬头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这不符合常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帐里众人愣了愣,兴奋劲儿稍稍退了些。
是啊,明明拖着就能赢,为什么要出来决战? 正疑惑着,帐外又冲进来一个传令兵,声音都变了调: “报,元帅!不好了!我军后方,发现数万人马正在集结!旗号不明,看不出是哪路人马!”
“什么?!” 陈潼猛地转身,看向舆图西侧那道狭长的山道。 那里山高路险,人烟稀少,历来不是行军要道。怎么会突然冒出数万人马? “
陈潼心中不安越发猛烈。“不管这支敌人是哪来的,我们都不能冒险了!”
他厉声开口,“秦风、李臻!你二人立刻带两万骑兵,往山道方向迎上去!不管是谁的人,都给我拦住!一定不能此形成合围之势”
“末将遵令!”
“全军立刻收拾粮草辎重,马上撤退!”
“是!” 大帐里瞬间忙碌起来,号令声此起彼伏。 帐外的风雪更急了,像是预示着一场滔天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