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前殿的烛火已经燃到了根,烛泪堆得高高的,凝成一滩暗黄的蜡油。
案上的参茶换了三回,早就凉透了,连茶盏壁上都凝着薄薄的水汽。
柳映雪坐在上首,一夜没合眼,眼神直直地盯着殿门,像要把那道朱红的宫门盯穿似的。
瑶光披着件素色披风,坐在她下首。
她是后半夜听说皇后在前殿等军报,披了件衣服就赶过来的,陪着坐了半宿,一句话都没多问,只是时不时起身给柳映雪添添热茶,掖掖滑落的毯角。
“娘娘,天快亮了。” 瑶光轻声开口,“要不您回偏殿歇会儿?有消息,我立刻去叫您。”
柳映雪坚定的摇了摇头。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内侍惶急的通传:“皇后娘娘!李将军、周大人来了!”
柳映雪猛地坐直身子,“快宣!”
李牧和周伯庸大步走进来,都是一身朝服,肩头沾着晨露,显然是天不亮就从府里赶过来的。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样?” 柳映雪不等他们开口,抢先问道,“可有陛下的消息?”
“回娘娘,金翎鹰的回信今早刚到。” 李牧抱拳,“陛下已经不在青溪郡了。前几日幽州境内的军粮被劫,陛下放心不下粮道,亲自带人往幽州去了,说是要沿途安抚流民,督办军粮转运。”
“幽州?” 柳映雪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哐当” 一声碎在青砖上,热茶溅了一地。
她声音都抖了,脸色瞬间煞白:“陛下去幽州做什么?幽州再往前…… 就是北境前线了!”
“娘娘别急。” 周伯庸连忙躬身接话,“听传信的护卫说,是运往幽州边军的粮草出了乱子,几处粮站都被流民围了。陛下怕粮道一断,北境十万大军动摇,所以亲自过去坐镇。”
“对上了……” 柳映雪喃喃道,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果然是往北境去。和我梦里的路,一模一样。”
瑶光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娘娘别多想。不过是去幽州督办粮务,离北境还远着呢。陛下身边有御林军、护龙卫,上千精锐护着,不会有事的。”
“北境那边呢?” 柳映雪定了定神,抬头看向李牧,“陈潼将军可有军报回来?”
李牧回道:“回娘娘,最近的正式军报还是一月前的。陈元帅大军势如破竹,连破北境十余部,一直打到腹地。楚风将军那边也传过消息,说西番刚刚派人交涉,怪咱们趁谈判期间突袭落日城,他们的主力大军现在都集结在天籁城一带,城楼上旌旗遮天,看样子是要夺回城池。之前咱们担心他们绕路偷袭,现在看来,怕是多虑了。”
“多虑?” 瑶光却皱起眉,摇了摇头,“李将军,不觉得太巧了吗?先是浙州大水,灾情报不上来,逼得陛下不得不离京赈灾;接着军粮被劫,流民闹事,一步步把陛下往北境边引。陛下离帝都越来越远,离北境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有人算好了似的。”
周伯庸也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贵妃娘娘说得是。老臣也觉得蹊跷。天下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西番主力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陛下去了幽州,他们就又回到了天籁城?倒像是…… 故意做给咱们看的。”
“末将也觉得不对。” 李牧沉声道,“可北境如今风雪极大,金翎鹰飞不过去,往往飞到半路就冻僵掉下来。陈潼大军推进得快,营盘天天挪,咱们传信过去难,他们送信回来也难。要想知道实情,只能等他们派斥候往回传。”
柳映雪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李将军,能不能调国内大军往幽州去?一来接应陛下回京,二来也给北境大军做后援。”
李牧面露难色,躬身道:“娘娘,此事很难。现在赈灾正耗着海量钱粮,国库已经见了底。二十万大军现在的粮草、辎重、民夫,都是天文数字,实在是…… 拿不出来了。”
柳映雪沉默了。她知道李牧说的是实话。
当年她柳家是楚州首富,楚骁起兵,她把万贯家财都砸进去,也撑得起一路大军的粮草。
可如今她是大楚皇后,管着六宫,看着国库账本上一笔笔的开销,赈灾要粮、打仗要银、修河要款,处处都是窟窿,竟是处处捉襟见肘。
“那就不调大军。” 半晌,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帝都南郊的演武场上,现在正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秋风猎猎,卷着旌旗啪啪作响。
天下九州进京的武举子共二百八十七人,都留在这儿待授官职。
陛下离京前吩咐,让他们先在演武场操练,等赈灾事了再正式任命。
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天天在校场上比枪弄棒,就等着陛下一声令下,或入禁军,或赴边关,建功立业。
场中央,三个人正打得难解难分。
周毅手持一柄厚背大刀,刀舞起来呼呼生风。他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巨力,“哐” 地砸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大刀横挥,刀风逼得周围观战的人都忍不住往后退。
对面的赵磊一杆长枪,枪尖亮得刺眼,抖开便是碗大的枪花。他身形灵活,绕着周毅游走,长枪像条吐信的毒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枪尖不离周毅周身要害。周毅大刀虽猛,却碰不到他半片衣角,反被他缠得步步后退。
两人正斗到紧要处,斜刺里一道黑影骤然窜入战团。
林策反握两柄短剑,身形快得像阵风。双短剑寒光点点,一攻周毅下路膝盖,一刺赵磊肋下要害,出手又快又准。
“叮!叮!” 两声脆响,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三人错身而过,各自退开几步,微微喘气,眼神里都燃着战意。
“好!” 周围观战的武举子们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校场边,徐宁抱着胳膊,和赵烈并肩站着,看着场中三人,笑着开口:“这三位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武举前三。周毅的刀沉,赵磊的枪活,林策的剑快,各有千秋。真放到战场上,都是能斩将夺旗的主儿。”
赵烈笑了笑:“何止。这仨人的本事,不比边军那些校尉差。就是缺些阵仗历练罢了。”
说话间,三人收了兵器,走了过来。周毅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一声:“什么前三不前三的,天天在这儿跟自己人练把式,有劲没处使。”
“可不是嘛。” 赵磊把长枪往地上一拄,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文科的举人都被陛下派去赈灾了,一个个都能办实事、积功劳。咱们倒好,留在京城里天天耍枪弄棒,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去战场上走一遭啊。”
林策把短剑插回鞘里,淡淡道:“急什么。是金子,总会有用到咱们的时候。”
“我也想快点上战场。” 徐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次陛下校场演武,我跟陛下过了一招,回来琢磨了许久,感觉摸到瓶颈了。要是陛下能再指点指点,我说不定能再进一步。”
“你想的真美。” 赵烈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一辈子能跟陛下交手一次,都够你吹半辈子了,还想让陛下当你师傅?天底下哪有这好事。”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里,有人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灾情也不知道平了没有。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吧。”
“就是。” 周毅也瓮声瓮气地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就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天天在这儿练,练出花来又有什么用。”
正议论着,校场门口忽然传来内侍尖利的通传声,盖过了全场的喧闹: “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