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残音落尽。
轮回殿内一片死寂。
姬凰先抬头。
“它还没死透。”
狐玲儿一把撑地起身。
“少来这套,打不过就丢狠话,真当谁会信?”
钟离霁却没接这句。
她盯着半空那缕将散未散的黑气,眸光一点点收紧。
“不。”
“这不是吓人。”
“它在借残念传讯。”
管宁提刀上前半步。
“能掐断么?”
钟离霁五指一翻,银纹当空一锁。
“试过了。”
“这道念头已经送出去一半。”
风凌没有出手去追。
他只是抬眼,看着那缕黑气彻底散空。
散空之前,深渊口忽地轻轻一震。
轮回殿四壁古纹随之一暗,又很快稳住。
风凌低声开口。
“它没说假话。”
姬凰猛地转头。
“能看中州么?”
风凌点头。
“苍羽令拿来。”
管宁反应最快,抬手就把自己的苍羽令丢过去。
“用老子的。”
“快。”
风凌接令入手,并指划过令面。
金印一闪。
令牌先鸣,后震。
一层蒙着裂纹的光幕慢慢升起。
初时模糊。
片刻后,画面猛地清楚。
不是军报。
不是传书。
是活景。
光幕一开,五人神色同时变了。
火。
满城都是火。
城墙塌了一段又一段,断旗横在城楼下,街口堆满尸体,甲片、残枪、碎木、黑灰全混在一处。护城河里水色发暗,城门后方还有人在退,也有人在冲。
项燕就在光幕正中。
他半身是血,一手撑着断墙,一手拎着枪杆,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每一次喘息都在抖。
“听得见么!”
这一嗓子出口,他又呛出一口血。
光幕跟着晃了晃。
管宁额角青筋一下绷起。
“项燕!”
项燕抬头,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祖山那边……成没成?”
风凌直视光幕。
“成了。”
项燕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里那口硬撑的气又提起来一截。
“那就好。”
“延津……快守不住了。”
姬凰死死盯着他身后。
那里,一面大周王旗已断了半截,只剩残布还挂在杆上,火星正顺着边角往上爬。
姬凰声音一下冷了。
“谁动的旗。”
项燕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还能有谁。”
光幕忽地一震。
城外黑雾翻卷,像被一只手往两边拨开。
五人同时看见了那道身影。
魔尊。
不是分身。
是本体。
他站在城前,脚下全是尸,头顶黑云压得极低。整座延津在他身前,不比一块台阶大多少。
狐玲儿呼吸一滞。
“这狗东西……”
钟离霁的指节已泛白。
“它已经彻底落位了。”
光幕里,王樾还活着。
这位秦将半跪在乱石堆里,刀断了半截,人也站不稳,还是朝项燕那边爬了两步。
“项将军……”
项燕扭头低喝。
“别过来!”
王樾喘着气,抹了一把脸。
“秦军……还有三百。”
“能顶一阵。”
项燕骂了一声。
“三百个屁!”
“都给老子退到第二线去!”
王樾把断刀往地上一杵。
“退了也是死。”
“不如死在前头。”
话音刚落,魔尊抬了抬手。
城外一排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弩车,当场炸开。
木屑四散。
旁边十几名军卒一声都没来得及喊,直接倒下去。
管宁看得牙关咬响。
“传送阵呢?”
“还愣着干什么!”
钟离霁快步走向殿后。
“在最深处。”
“上古跨州阵还能不能用,先看阵心还在不在。”
姬凰已经跟上。
“走。”
狐玲儿边走边骂。
“这要是再慢一步,中州真得翻天。”
风凌却没立刻动。
他看着光幕,看着项燕,看着那面快被烧尽的大周王旗。
项燕也看着他。
只一眼,便知不必多说。
“风凌。”
“若真赶不上,就别管延津了。”
“直接去祖山外脉,保中州主根。”
姬凰脚步一停,猛地回头。
“项燕!”
项燕没有看她。
他只是盯着风凌。
“一城和天下,得有人会选。”
风凌终于开口。
“不选。”
项燕一怔。
风凌收起苍羽令,转身就走。
“城要保。”
“天下也要保。”
“轮不到谁去学着舍。”
管宁提刀大笑一声。
“这句对味。”
“老子就知道,少师还是这个少师。”
五人一路直入轮回殿深处。
殿后古道长得看不到头,两侧青铜壁上裂纹纵横,旧符一片接一片地暗着。越往里走,地面越乱,倒塌的石柱、崩开的阵盘、断掉的锁链全堵在前头。
钟离霁一边疾行,一边开口。
“轮回殿原本有三座跨州阵。”
“一座去神域,一座去瀛洲,一座连中州。”
“前两座早毁了。”
“最后一座在最里面。”
狐玲儿越过一段塌墙,回头就问。
“能直接落延津?”
钟离霁摇头。
“不能定得那样死。”
“只能先锁中州大脉,再从大脉切延津方向。”
管宁骂了一句。
“那也够了。”
“只要能到,老子先劈了路上那群杂碎。”
说话间,前头豁然一空。
一座巨大阵台躺在殿底。
阵台半边埋在碎石里,另半边裂了七八道大缝。阵盘四角各立一根古柱,柱上满是旧纹,中心阵心处则插着一块早已灰掉的白玉盘。
钟离霁脸色一沉。
“坏了一半。”
姬凰已提剑上前,连斩数剑。
挡在阵台上的巨石尽数飞开。
“坏一半也得开。”
狐玲儿跳上阵角,俯身按住一块裂开的阵纹盘。
“这地方还有气。”
“没死透。”
管宁扛刀踩进阵中。
“那就别废话,直接灌!”
风凌缓步走到阵心前。
他抬手,按上那块灰白玉盘。
一息。
两息。
玉盘没有反应。
管宁皱眉。
“不行?”
风凌闭上眼。
体内人皇灵神缓缓展开,黄龙自灵台盘起,五道原始印记随之共鸣,金、蓝、青、白、黄五色气机沿着经脉一层层压入掌心。
下一刻。
灰白玉盘忽地亮了一点。
很弱。
却是真的亮了。
钟离霁眼底一震。
“能起!”
风凌没有停,声音沉得发紧。
“都上阵。”
姬凰、钟离霁、狐玲儿、管宁分踏四角。
五人同时抬手。
本源齐落。
整座阵台轰然一震。
原本死去多年的旧纹,竟从最边缘开始,一寸寸亮了起来。
光先成线。
线再成环。
环环套接,直冲阵心。
苍羽令的光幕也在此时被震得再度打开。
光幕里,魔尊已经进城。
王樾拖着断刀扑上去,连人带刀被一掌扫飞,砸进街墙。项燕提枪硬顶,枪杆当场崩裂,人也被震退数丈。
姬凰看得眼底发红。
“再快。”
钟离霁十指飞划,银纹落入阵纹裂口。
“西角稳住了!”
狐玲儿咬着牙往下压青辉。
“北角也接上了!”
管宁一脚踩裂脚边碎盘,坤土之力猛地灌进去。
“南角给老子亮!”
轰!
最后一根古柱通体发白。
阵台上空,大片旧符冲天而起。
风凌掌下玉盘终于彻底亮开。
白光大作。
整个殿底都在震。
空间一点点扭曲,阵台中央裂开一条细长光缝,缝里先是白,后转青,再转成一片狂乱的流光。
管宁看着那道光缝,提刀就笑。
“成了。”
苍羽令的光幕却在这时再次一跳。
项燕浑身是血,半跪在废墟中,抬头看着已经压到面前的魔尊,忽地抬手一抹脸。
“风凌。”
“若还能赶上,就来晚一点。”
姬凰一愣。
“什么意思?”
项燕喘了口气,咧嘴开口。
“让这狗东西先多站一会。”
“这样,砍起来才过瘾。”
管宁先笑了。
笑完,眼底却全是火。
“成。”
“这句老子替少师记下了。”
风凌抬手收令。
光幕熄灭。
他一步踏入阵心,回头看了四人一眼。
这一眼很短。
也够了。
姬凰抬剑入阵。
“中州见。”
钟离霁落到他左后方。
“先落地,再开杀。”
狐玲儿甩尾跟上。
“谁抢人头谁孙子。”
管宁最后提刀入阵,咧嘴一笑。
“这回,砍个大的。”
阵法光芒轰然拔高。
风凌望着那条已被强行撕开的空间通道,眼底再无半点迟疑。
“走。”
他握紧古剑。
声音压得很低。
却字字见铁。
“去砍了魔尊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