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金忠,林川越看越满意。
会说话,悟性高,懂站队,知进退,明主次。
最要紧的是,不装。
这年头想做事,最怕遇见两种人。
一种是心里全是算盘,嘴上全是仁义。
一种是明明想求官,还非要摆出“我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架势。
前者欠收拾,后者欠饿。
乱世求仕,本就不是清谈雅会。
你来投奔,便是要上船。
既上了船,就得知道桨往哪边划,风帆往哪边扯。
要是还端着架子讲什么不阿权贵,那便趁早回家种地。
一边吃着主家的饭,一边嫌主家的灶不干净,那不叫骨气,那叫傻哔!
当然,这话林川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说出来不雅。
他要的不是嘴上硬骨头、事上软脚虾的人。
而是听得懂令,办得成事,拎得清轻重,也知道自己该站在谁身后的人。
金忠这一答,正中要害。
林川收了笑,望着他道:“即日起,你便入我门下。”
金忠心头一震,立刻跪下:“金忠谢藩台大人收留。”
从这一刻起,自己便不再是四处投门的寒士,而是林川门下之人,有了前程。
林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虚话。
收人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用,还要看事。
他道:“你方才所言,散兵、溃兵、乡勇、民壮之事,便由你去办,可知如何去办?”
金忠立刻抬头,拱手道:“学生以为,当以民政乡勇之名,整编北平周边各地散兵、溃兵、乡勇、民壮。”
“先登记户籍,再核验来路,能战者,编入队伍。”
“不能战者,遣归田里。”
“若有趁乱劫掠、欺压百姓、作奸犯科者,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林川听罢颔首赞许:“此法甚善!自今日起,你便署北平布政司民壮提调官,专职统辖整编北平八府散兵、溃卒、乡勇民壮,尽数按军制规整编伍,严行操练训整,为燕王打造专属二线守备劲旅。”
金忠躬身一拜:“卑职遵命,定不负藩台大人所托,办妥此事!”
这民壮提调官虽是未入流的临时差遣,无正经品秩,却是布政使亲口授任、亲给名分。
持此差事可直接行文北平下属各府、州、县,调遣里甲、巡检司,一体配合收拢各路溃兵散卒。
有布政司民政权柄撑腰,地方官吏无人敢阻拦置喙。
而且,若南军来犯,以他们占据上风的优势,战场必在北平八府境内,如此将来大小战事后的散兵溃卒将越来越多,金忠的含权量也越来越大。
.......
怀来之战,燕军击败宋忠所部后。
燕地才安静没几天,南边就传来了大消息。
建文帝命老将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统兵三十万,浩荡北上,杀伐直指北平靖难逆藩。
更要命的是,南军动作极快,压根没给燕王和北平半点备战缓冲。
前锋十三万精锐兵马,已经先行一步,稳稳扎进真定府,壁垒立起,营寨连营百里,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这三十万大军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大半兵马都是山东、河南卫所抽调的常驻精兵,平日里操练不辍,战力底子不差。
更早之前,建文朝廷打定主意要削燕藩,早就暗中在临清囤积重兵,盯着北平一举一动,就等撕破脸的这天。
如今南北正式翻脸,朝廷索性连遮掩都懒得遮掩,预备兵力直接往前线一推,连调兵、赶路、集结、整训这一套麻烦事都省了。
开局就是杀招,不给燕王半点喘息的机会。
耿炳文一到任,手握十三万前锋重兵坐镇真定,后续各路卫所兵马日夜兼程往北平合围,三十万大军齐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消息传开,北平人心大乱。
街头百姓面色惶恐,走路脚步匆匆,不敢多言,家家闭门,户户落锁,市面商铺半开半闭,粮价一日三涨,流言蜚语满天飞。
乱世之中,普通人最怕的就是打仗。
说到底,不是怕谁赢谁输,而是怕战火临门家破人亡。
朝堂上的道理再大,也大不过锅里那点米,大不过炕上那几个孩子。
可北平城里最慌的还不是平头百姓,而是北平八府的乡绅富户。
这些人手里有田,有铺,有仓,有银,有家丁,有祖上传下来的门第,也有自己一锄头一算盘攒下来的家底。
平日里看着风光,真到战时,反倒比谁都怕。
因为他们最清楚,什么叫秋后算账。
朝廷若赢,燕地这些年谁和燕王走得近,谁给过钱,谁送过粮,谁替燕府说过话,哪怕只是在席上多敬过一杯酒,回头都可能被翻出来,扣一顶“附逆从贼”的帽子。
帽子一扣,后头就简单了。
抄家,拿人,灭门。
百年家业,顷刻归零。
这种事,史书上写得轻,真落到谁头上,便是一家老小一声哭都哭不出来。
林川每回想到这里,都觉得古代豪强活得也不容易,表面上是乡里的土皇帝,实际上遇见改朝换代,照样是一茬一茬的韭菜,谁刀快,谁来割。
而真定府那边的乡绅,更是把“识时务”三个字写进骨头里了。
一见南军势大,三十万兵锋压境,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倒向官军,赶着牛羊,拉着钱粮,成群结队往南军大营去劳军。
一个个脸上堆笑,嘴里说忠义,腿却比谁都快,生怕去得慢了,被耿炳文顺手安个通逆的罪名,到时候钱没了,命也没了。
这等人,林川见得透。
说得好听,叫趋利避害。
说得直白,就是墙头草。
可乱世里,墙头草才是常态,谁强跟谁走,谁能保命便跟谁。
忠义是要讲的,但得先活着,活不下去,忠义两个字连牌位都写不上。
林川看得明白,这场靖难,表面上是两军对垒,是沙场胜负,是谁刀快,谁马猛,谁先砍下对面帅旗。
可往深里看,拼的其实还有另一层东西。
人心!
前头拼兵,后头拼粮。
前头拼军械,后头拼钱仓。
而乡绅富户,恰恰就是后方最要紧的那块底盘。
这些乡绅手里的田能出粮,仓里的米能养兵,库里的银能买马置械,家里的门生故旧,还能帮着稳地方、安民心、传消息。
说白了,北平八府的乡绅就是燕军背后那一座座会走路的钱袋子、粮草库。
若他们一见风头不对,集体卷铺盖跑路,或者暗中投向南军,那北平都不用人来打,自己先要乱。
粮道一断,人心一散,城头旗子还没换,底下腿已经先软了。
不战自溃四个字,听着夸张,真发生起来,比账房先生拨算盘还快。
偏偏这事还不能来硬的,不能派兵上门强征钱粮,抄家逼捐,更不能今天缺粮,明天就去把富户摁在地上榨油。
竭泽而渔这种蠢事,谁干谁死。
后来的李自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看着打进北京,坐了龙椅,好像天下都到手了。
结果一通乱搞,在各地烤饷,把士绅得罪得干干净净,表面风光,实则根基全空。
人心一散,局面说塌就塌,转瞬败亡,被鞑子追得一路西逃南窜数千里,却不能据城而守,组织有效抵抗,根本原因就是士绅阶层不支持他,甚至李自成最后被乡勇一锄头给锄死了。
再者说,北平八府这些乡绅也不是站着等抄的木桩子。
家产怎么藏,田契怎么分,金银怎么埋,人家比谁都熟。
真要硬抄,费半天劲,抄出来的未必有账面上一半,反倒把人彻底逼反。
到时候人和钱一起跑去南军营里,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对于乡绅,林川不能狠,只能稳,以安抚,稳住,拉拢,才是上策。
林川想通这一层,直接以布政司名义,连夜草拟安民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