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天刚亮,北平城中大街小巷,连同八府州县的关口驿道,已贴满了布政司的告示。
告示内容简单粗暴,干货拉满,不玩官样文章,不搞虚头巴脑。
第一条,北平全境百姓,免一年赋税,休养生息,安抚民生;
这一条一落下去,便是实打实的安民。
仗要打,钱粮要用,可日子还得让百姓过,先把肩上那口税压下去,让人能喘气,能种地,能守家。
只这一句话,就比十车空话都管用。
第二条,各处流民尽数妥善安置,发放口粮,不许冻饿致死,不许流民作乱;
这话既是给百姓看,也是给地方官看。
意思很明白:谁的地界出了饿殍,谁担责;谁逼得流民作乱,谁担责。
北平现在最怕的,不只是南军来攻,更怕后院起火,先把流民这一块摁住,便是先堵一处破口。
第三条,白纸黑字放话,燕王殿下神武善战,一月之内,必破南军三十万,击溃耿炳文主力。
告示一贴出去,北平城里直接炸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米铺肉档,连城门边卖烧饼的都在说这事。
那热闹劲儿,比中秋赶庙会还盛,简直恨不得人人都来评一句。
毕竟前两条是实惠,第三条就纯属往人心口里扔炮仗了。
有人看完,先是吸了一口凉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三十万大军哪!咱北平拢共才多少兵马?一月击破南军三十万大军?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些?藩台大人莫不是急昏了头,拿大话先壮胆?”
也有人半信半疑,站在告示前看了又看,眉头大皱。
“长兴侯耿炳文是开国老将,不是纸糊的,南军兵多将广,这一仗本就难打,如今还限一月……听着,总觉得心里发虚。”
可还有一拨人,看完之后却像吃了定心丸,腰杆都直了几分:
“林藩台是何等人,你们还不知?他平日说话,几时放过空炮?他若敢这么写,必是胸中有数,咱们慌什么,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人心浮动之际,林川这份告示,就像一颗定心丸,硬生生按住了满城慌乱。
尤其是北平本地那些乡绅富户,原本心里吊着的石头,当场就落下去一半。
他们跟林川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都知道这位布政使从不爱吹牛,行事谨慎,算事精准,但凡敢公开放话,必然有十足把握。
加之林川执掌北平以来,从来不以权压人,反倒常自降身段,设宴宴请各方乡绅,好好维系关系,不苛捐、不强征、不欺压,彼此交情深厚。
这帮士绅,早已是燕军最稳固的后方基本盘。
稳住他们,钱粮不愁,后方不乱,燕王才能毫无顾忌放心南下打仗。
燕王府,内殿。
朱棣拿着手下呈上来的安民告示,反反复复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一时语塞,满脸无语。
他心里暗自腹诽:林川这小子,是真敢写啊!
孤自己都没敢说一月破三十万南军,他倒好,直接替孤把狠话放出去了,这牛皮吹得震天响,回头要是办不到,脸面往哪搁?
总不能到时候告诉人家,孤原本没想吹这么大,是底下人先帮我吹了。
转念一想,朱棣又有点暗自得意,心里小小自恋了一把:
难不成这林川还是孤的头号仰慕者?对孤这么有信心,无条件信任,事事为孤撑场面?
唉,人有时候太有本事,也不全是好事,孤这与生俱来的王者魅力,收都收不住,无处安放啊!
自恋归自恋,朱棣心里清楚。
不管林川是真有破敌奇谋,还是单纯安抚民心吹牛皮,这张告示用处极大,价值千金。
稳住百姓,稳住乡绅,稳住后方根基,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能全心全意调兵遣将,南下对阵耿炳文,不用分心防备后方动乱。
利好大局,那就够了。
朱棣不耽搁,即刻传令,召集麾下所有武将勋贵,入王府议事,敲定南下出兵作战方略。
号令一出,诸将很快齐至。
王府大殿之中,甲叶摩挲,靴声落地。
众将分列两侧,人人按刀而立。
张玉、朱能、丘福、谭渊一众核心大将悉数到场,神色肃穆,静待燕王发话。
朱棣手持那份安民告示,目光扫过诸将,语气沉稳开口:“布政司林方伯,已然放话,言道一月之内,必破南军三十万。”
“那我等武人,便以一月为限,定下作战方略,南下破敌!”
话音落下。
大殿里,霎时安静。
诸将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月之内,破南军三十万,这话听着提气,也真吓人。
提气是给百姓听的,吓人却是落在他们这些武将头上的。
毕竟上阵冲杀的不是告示,挨刀的也不是布政司的笔杆子。
丘福最先忍不住。
他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也不爱绕弯子,见旁人都不说话,便往前一站,抱拳苦笑道:“殿下,此事不妥啊!”
“耿炳文手握三十万大军,兵甲充足,粮秣丰沛,声势滔天,咱们燕军满打满算就六万兵马,还要分兵留守北平、居庸关各处要塞,防备后路被袭,能动用的精锐主力,撑死不过四万。”
“兵力相差悬殊,一比七的差距,林藩台一句一月破敌,说得轻巧,咱们上阵厮杀的,心里实在发怵,文臣动动嘴皮子,咱们武将就要拿命填,这仗难打!”
这话说到了诸将心坎里。
仗要打,没人怕死。
可怕死和白白送死,是两码事。
林川那张告示,贴在城里能安民心,贴到军营里就有点要命了。
一月之期,像一把刀,挂在众将脖子上。
文臣动笔,武将流血。
这买卖,怎么算都有些亏。
谭渊也跟着附和,面露凝重:“殿下,丘将军所言不虚,耿炳文乃是太祖高皇帝亲封的善守名将,当年镇守长兴十年,张士诚重兵连年围攻,分毫不动,守城本事天下闻名,这般老将,稳如泰山,从不冒进,想速战速决击溃他,难如登天!”
一众将领纷纷点头,皆是同感。
若对面是个年轻气盛的将领,稍微一激,或许就带兵冲出来,给燕军机会。
可耿炳文这种老年稳健型选手不一样,他像一只老龟,想砸开他,没那么容易。
诸将都觉得,一月破敌这事太过苛刻,近乎不可能。
唯有张玉心思缜密,谋略最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诸位稍安勿躁,林藩台绝非轻狂之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敢当众立下这般期限,说不定心中早有破敌良策,只是未曾外泄罢了。”
这话一出,众将神色稍缓。
但也只是稍缓。
毕竟林川再会算,也不能替他们上阵杀敌。
朱棣坐在上首,听完众人所言,摆了摆手,气度沉稳,霸气十足:“无妨!不管林方伯是安民造势,还是另有奇谋,打仗厮杀,本就是我等武人分内之事,何须文臣献策定乾坤?难道诸位将军,区区一个耿炳文,就把你们吓破胆了?”
一句话激得众将气血上涌。
朱能脾气最火爆,当场粗声喝道:“怕个球!当兵打仗,战死而已,干就完了!末将绝不畏战!”
堂中那股沉闷气,一下被打散了。
丘福也抿了抿嘴,没再说丧气话。
谭渊神色仍凝重,可眼中也多了几分战意。
朱棣面露赞许,点头夸赞:“好。”
他心里有数,耿炳文虽是开国二十八侯之一,老牌名将,但强项在守,弱项在攻,早年乃是岳父徐达麾下部将。
自己对这位老将的用兵套路、行军习惯、作战短板,摸得一清二楚,只要燕军掌握战场主动权,不按对方节奏打仗,速战速决,破他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