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起身,走到舆图前。
众将立刻围了过去。
舆图上,北平、真定、雄县、莫州、河间几处,都已用朱笔圈出,旁边还插着小旗,标着南军驻兵所在。
朱棣伸出手,落在舆图之上,开始排布军令,敲定战术:
“探马来报,南军主力坐镇真定,前锋分兵驻守雄县、莫州、河间三地,互成犄角,互为支援,死死锁住北平南下通道,想困死我军。”
丘福盯着舆图,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开国老将,布局果然老道,无论我军攻打哪一处,其余两地兵马即刻驰援,以多打少,步步紧逼,处处被动。”
朱棣手指一点,落在最外围的雄县,语气笃定:“雄县城防最弱,又处在敌军最外围,孤立无援,我军首战,先打雄县,莫州援军必然赶来驰援,我军速破雄县,随即设伏半路,伏击援军,顺势拿下莫州,斩断敌军犄角之势,主动权便握在我们手里。”
诸将闻言,豁然开朗,纷纷拱手赞叹燕王用兵如神,一眼看穿敌军破绽,短短片刻便定下破局妙计。
朱棣环视众人,沉声喝道:“此番南征,首战定乾坤,贵在神速!不破雄县,必遭援军围困,陷入被动,谁愿为先锋,强攻雄县,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张玉率先出列,抱拳道:“末将愿领先锋,领一万兵马速破雄县。”
朱能哪里肯让,一步跨出,声音比张玉高了不止一截:“殿下,末将愿为先锋!只需领五千兵马,定把雄县城门砸开!”
啊?你们怎么还竞争起来了?
丘福见两人抢着请战,心下一愣,他自己并无把握速破雄县,可看着同僚纷纷请战,自己若是缩在后面,颜面尽失,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请战。
“末将亦愿往。”
朱棣看着三人,沉吟片刻。
张玉稳,朱能猛,攻城需要猛将,策应需要稳将。
至于丘福,也是一员悍将,但年龄大了脑子不太灵活,此战关键在快,不宜多人争令。
朱棣思虑片刻,很快敲定人选:“此战先锋,朱能为主将,主攻雄县,张玉为辅,助攻策应。”
朱能大喜,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张玉也拱手道:“末将领命,定会配合好朱先锋。”
朱能刚领了命,又抬起头,嘿嘿一笑:“殿下。”
朱棣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一跳:“何事?”
朱能道:“末将若一战速破雄县,立下首功,殿下可否答应末将一个要求?”
朱棣张口就想说:莫说一个,十个也依你!
这话都到嗓子眼了,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此前在猪圈跟林川许诺的事,当初自己随口大话,许下十个要求,结果林川真不客气,实打实接了十个,给自己坑得不轻。
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从那之后,朱棣领悟一个道理:
帝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听着威风,实则全是坑,尤其是“十个要求”这种话,谁说谁傻。
朱棣轻咳一声,神色立刻变得正经:“打赢了,别说一个,便是一两个要求,孤都准你。”
朱能愣住。
一两个?
这是什么算法?
历来上位者许诺,不都该是十个八个往外抛,显得气量大吗?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一两个?
他挠了挠头,没想明白。
不过朱能性子直,也不爱琢磨这些弯弯绕,殿下既然应了,那便够了,至于一两个,总比没有强。
他立刻拱手:“多谢殿下!”
朱棣面不改色,心里却默默给自己点了个头。
吃一堑,长一智。
林川那一坑,虽然坑得自己牙疼,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从今往后,自己不会轻易许诺了,不敢再随口画大饼。
作战方略定下,主将人选也定下。
朱棣不再拖延,当即下令:“全军整备军械、秣马厉兵,明日南下出征!”
“此战,乃我燕军奉天靖难以来首次南下大战,必须打出气势,打出威名,打出军心!”
“遵令!”
众将轰然领命,士气高涨。
次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午时艳阳高照,秋阳烈烈。
朱棣亲率燕军主力,自北平城南门出征,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战马嘶鸣,刀枪映日。
林川带领北平文武百官,出城十里送行,目送大军南下,稳住后方基业。
燕军一路疾驰,行军极速,不做耽搁,一路奔至涿州娄桑村,屯兵驻扎。
未时,朱棣下了第一道军令:“秣马蓐食。”
军令传开,全军立刻动了起来。
马喂足料,士卒饱餐,休整片刻,养足气力,磨刀擦枪,做好连夜开战的所有准备。
奔袭最要紧的,就是快!
快到敌人想不到。
快到敌人来不及。
快到刀架到脖子上,对方才发现你已经到了。
申时,全军拔营起行,强渡白沟河,一路向南,直奔雄县。
渡河之后,朱棣立马召开战前动员,对着全军将士高声喊话,提振军心:“今夜中秋佳节,南军必放松戒备,饮酒赏月,酣饮享乐,想不到我军连夜奔袭,猝然杀到,乘其不备,攻其不戒,一战必破雄县!”
将士闻言,战意沸腾,个个摩拳擦掌,士气拉满。
中秋夜奔袭,听着便痛快。
别人赏月,他们砍人。
别人饮酒,他们夺城。
这事若成,足够吹一辈子。
朱能扛着刀,嘿嘿直笑:“儿郎们,今晚不赏月,赏南军脑袋!”
众军哄然应声:“杀!”
战意一下被点燃。
中秋当夜,燕军昼夜急行,狂奔一百五十里,一路披星戴月,马不停蹄。
林川若在军中,大概又要在心里念一句:古代版千里突袭,没有车马补给,没有驿站热水,纯靠两条腿和一口气,真不是人干的活。
可燕军干了。
夜半子时,大军悄然抵达雄县城下,夜色深沉,月色高悬。
朱能率领先锋兵马,悄然潜行,悄然合围城池,不露风声,不扰夜色。
城上南军守军毫无察觉,半点防备没有,还在营中饮酒过节。
他们压根没料到燕军会在中秋夜杀到。
谁家打仗挑这个日子?
这不是逢年过节还要加差么。
更何况,燕军才刚在北平整兵。
按常理,怎么也该休整几日,探明虚实,再南下试探。
谁能想到,朱棣根本不讲常理。
你过节?
我也过。
我过的是你的头七。
城中南军还在饮酒。
营房里有人划拳,有人赏月,有人嚷着让伙夫再拿酒来。
城头值守的兵卒也松散得很,靠着墙垛打哈欠。
他们以为自己在后方,以为雄县有莫州、河间照应,燕军不敢来,今夜喝完酒就能睡个好觉。
觉是睡了,可一觉醒来,就觉得不对劲了。
寅时,天色微亮,晨曦初露。
城上守军终于发现不对。
最先发现的是一个靠在墙边打盹的兵卒。
他揉着眼往城外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城外黑压压一片。
密密麻麻的燕军兵马,已经把雄县围住了。
那兵卒张了张嘴,先是发不出声,随后猛地尖叫:“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