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走在暮色中。
陆锋走在最前面领路。
苏婉清牵着陆莹莹的小手,跟在他旁边。
陆振邦背着行囊,带着黑虎,走在最后面。
很快,他们来到一栋红砖平房前。
“爸,到了。”
陆锋推开院门,“就是这儿。”
陆振邦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
进了院门,左手边是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小葱、几棵青菜。
右手边是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两个大水缸。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平房。
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室。
堂屋旁边,搭着一间小偏厦,是厨房。
院子最里头,用油毡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是厕所。
“爸……”
陆锋有些忐忑地问,“您感觉怎么样?”
陆振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挺好。”
其实一点也不好!
菜种得乱七八糟,不知道间苗,不知道搭架,也不知道养地,那几棵小葱能活着也是奇迹!
柴火堆什么的乱成一片,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显得更加逼仄。
至于太凑合的厕所、歪歪扭扭的栅栏、毫无隐私的院子……
这日子过得……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
但看了看儿媳妇的肚子,他把话咽了回去。
儿子忙,顾不上。
儿媳怀着孕,又是城里姑娘,没干过农活。
这些事儿干不好,也正常。
要是真干得样样都好,自己还来干什么?
“进去看看。”
他说着,迈步进了堂屋。
屋里比院子强多了,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很正常的家。
值得说道的是,很干净。
一点灰也没有。
陆振邦的目光扫过这一切,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苏婉清。
“这屋里的活,是你干的,还是阿锋那小子干的?”
苏婉清看了一眼丈夫,“我们俩一起干的。”
“少唬老子了。这小子干活才没那么细致,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吧?”
苏婉清被戳破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陆振邦没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那几个军嫂,我没有帮你出头教训她们,你会不会不开心?”
苏婉清愣了一下,摇摇头。
“当然不会。您已经帮我出头了。您站在那儿,她们就不敢欺负我了。”
她看着陆振邦,轻轻笑了一下,“谢谢您,爸……这是除了阿锋外,第一次有人这么护我。”
陆振邦的老脸,忽然有些发烫。
他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他转身,一把抓住陆锋的领子。
“啪!”
一巴掌拍在陆锋脑门上。
“你这个当家的怎么当的!没教过婉清一家人不说谢谢啊!”
陆锋捂着脑门,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爸,这是婉清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您打我干啥啊?”
“你还把责任推到婉清身上!”
陆振邦又是一巴掌,“有你这么当男人的吗?人家婉清是大家闺秀,礼数多,说不定在娘家不讲究这个呢!现在都嫁过来了,你不告诉人家,那就是你这个当男人的失职!”
陆锋:“……”
他觉得自己冤死了。
老爸这明显是被搞得不好意思了,拿自己岔开话题呢!
但他不敢说。
说了还得挨打。
陆振邦正训得起劲——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锤在他膝盖上。
老爷子低头。
陆莹莹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高兴。
“爷爷不许欺负我爸爸!”
陆振邦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丫头。
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表情、鼓起的腮帮子、凶巴巴的表情。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他心底涌上来。
刚才那股子能镇住一院子人的凶气,瞬间消失了!
他松开儿子,喉结动了动,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好好~爷爷听莹莹的。”
陆锋在一旁看呆了。
卧槽?我爸居然会笑?
但是,这不笑还好。
一笑起来,那张本就凶神恶煞的脸,非但没有一点慈祥,反倒平添一股吓人!
“哇——!”
陆莹莹直接被吓哭了!
苏婉清连忙把女儿抱起来哄,“莹莹不哭,不哭,爷爷是喜欢你,不是在凶你……”
陆振邦懵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肉眼可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这……这怎么办?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打人,他会!
打仗,他也会!
但哄孩子……他不会啊!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知该往哪儿挪的山,手足无措,满眼茫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窝在一边看热闹的黑虎身上。
他大手一指,“黑虎!都是你!长这么大块头,吓到老子的宝贝孙女了!”
黑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老主人。
随后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它现在只恨自己不会说话!
算了。
这锅,它背了。
谁让它是狗呢。
陆锋从没见过自己爹还有这一面,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陆振邦火了:“你小子笑什么!”
陆锋赶紧收起笑。
结果另一边又响起笑声,这下是苏婉清。
陆振邦:……
算了,这个不能骂。
陆锋看老爹这样子,又笑起来。
陆莹莹看爸爸妈妈都笑了,也笑起来。
陆振邦看孙女不哭了,也不咸不淡的笑了一下。
黑虎依旧格格不入。
家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时——
“陆连长!婉清妹子!”
院门外传来一声喊。
一家人收起笑,看向门口。
竟然是张翠兰。
只见她怀里抱着一个竹篮,有些局促的站在院门口。
门开着,她也不好意思进。
陆锋迎上去:“嫂子,怎么了?”
张翠兰尴尬地咧着嘴笑,把篮子往他跟前递。
“那个……陆连长,我来给婉清妹子送点东西。”
只见篮子里是十来根嫩生生的黄瓜,顶花带刺,还沾着水珠。
“自家院子里种的,刚摘的。”
“想着婉清妹子怀着身子,吃点新鲜的对孩子好。还有莹莹丫头,也尝尝鲜。”
陆锋当场就愣了。
张翠兰?
送菜?
他认识张翠兰三年了,这人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以往她上门,要么是抱着膀子找茬,要么是掐着腰骂街。
这还是头一回,她端着笑脸,提着东西上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嫂子,这可使不得。”
陆锋连忙推辞,“岛上蔬菜本来就金贵,你们家也不宽裕,快拿回去——”
“哎呀,陆连长你这就见外了!”
张翠兰急了,“我就是给婉清妹子送点东西,又不是给你送,你推什么推!还是说你看不起我这个嫂子?”
陆锋拗不过,只好接了。
陆振邦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嘴角微挑,露出一抹欣慰。
还行,知道错,能改。
就不算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