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兰来到陆振邦面前,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大伯,我……我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刚才被您一番话点醒,回头越想越臊得慌。以前我对婉清妹子说那些难听话,办那些糊涂事,是我不对,我给您赔不是。”
陆振邦淡淡一瞥:“跟我说没用,婉清就在那儿。”
张翠兰转向苏婉清。
夕阳下,苏婉清还是那么白净、温温柔柔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婉清妹子,你听嫂子说。”
张翠兰真心实意的低下头。
“嫂子知道你出身不好,因为这个吃了不少苦。嫂子还拿这个戳你,是嫂子不是人。你骂嫂子、打嫂子,嫂子都认。”
“就是……就是你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苏婉清看着张翠兰,眼中有一丝触动。
她想起最糟的那些年。
因为出身,她在穷山恶水中受尽了白眼和欺负。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当此刻终于听到有人对她道歉时,她才发现——
原来她没有习惯。
只是,从来没有人对她道过歉。
“嫂子……”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上前一步,扶住张翠兰的手臂。
“嫂子,您别这么说。您没有对不起我。”
张翠兰愣住了,“妹子,你……”
“真的。”
苏婉清笑了笑,眼角有泪光闪动,“比起那些人,嫂子您已经好太多了。再说,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性子闷,不爱说话,跟院里的人都不怎么走动。嫂子你们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躲在家里,难免让人多想。”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还替嫂子说话呢!”
张翠兰的眼眶也红了。
“你哪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是你嫂子我心眼小,看你白净、看你漂亮、看你有文化,心里气不过!嫂子我真是……真是枉活了这么大岁数!”
苏婉清温柔的笑着,“这有什么呢,其实我也一直羡慕您。”
“羡慕我?”张翠兰瞪大眼睛,“羡慕我什么?”
“羡慕您能干啊。您什么都会,种菜、腌菜、纳鞋底、做衣裳,什么活都难不倒您。我就不行,从小没干过活,什么都要从头学。”
张翠兰愣了愣。
然后她一拍大腿。
“那有什么难的!你只要想学,嫂子教你!别的嫂子不会,但是干活,你想学什么,嫂子就教你什么!”
苏婉清笑着点头。
“好,那我可就赖上嫂子了。”
“赖什么赖!”
张翠兰一挥手,“咱们是邻居,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往后有啥不懂的,只管来找嫂子!”
两人相视一笑。
前尘皆作土,一笑释前尘。
两人和和气气,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隔阂。
临走,苏婉清拉着张翠兰的手,“嫂子,留下吃个饭吧。”
张翠兰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你大哥还在家等着呢,饭都做好了,不回去他要骂的。”
“那让他也来——”
“别别别!”
张翠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妹子,你的心意嫂子领了。饭就不吃了,下次,下次!”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笑了笑。
“其实刚才回去之后啊,嫂子在家里坐着,怎么坐都不安生。这儿,”
她拍了拍心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似的。现在过来跟你说了两句话,这儿一下子就畅快了。”
苏婉清看着她。
“嫂子,咱们住得近,往后啥时候想来,随时都能来。”
“行行行!你也啥时候来嫂子家坐坐!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着走了。
陆锋和苏婉清跟着送出去。
陆振邦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这才对嘛。
远亲不如近邻。
互帮互助、和和气气,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就得是这样,才叫军营家属院。
……
小两口送别了张翠兰,有说有笑的走回来。
刚回来,准备关门。
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两人回头。
一个扎着围裙的妇女正快步走过来,手里抱着个瓦罐。
之前她也跟着挤兑过苏婉清。
但这会儿过来,一开口:“婉清妹子,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嫂子腌的咸菜,你尝尝!”
小两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婉清妹子!”
又一个。
“婉清妹子,这是我做的豆腐……”
“婉清妹子,这是我晒的鱼干……”
“婉清妹子……”
一个接一个。
过去那些挤兑她的嫂子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上门。
……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
天都已经黑了。
可算没人再来了。
而收的东西也都堆成一堆了。
陆莹莹蹲在那里,伸着粉嘟嘟小手指一个个点着:“倭瓜,豆腐,咸鸭蛋,萝卜干……”
数完,她抬起头,“妈妈,我们好受欢迎呀!”
苏婉清捂着嘴笑:“是啊,像做梦一样。”
她转头看向陆振邦。
“爸,您也太神了。以前她们……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公公的功劳。
陆振邦被儿媳妇这么一夸,心里受用。
但脸上却依旧绷着,哼了一声。
“什么神不神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讲道理、明事理,谁都能听进去。”
为了缓解尴尬,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刚要划火柴——
余光瞥见一旁的小孙女,和挺着肚子的儿媳妇。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行了行了,看着我干啥,我赶了几天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陆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对对对!爸赶了一路,肯定饿坏了。婉清,你快给咱爸露一手!”
陆振邦斜他一眼:“就会支使媳妇?你小子没长手啊?”
陆锋刚要说话——
“爸~”
苏婉清软声笑道:“您大老远来的,第一顿饭当然要我做。再说,我想让您尝尝我的厨艺嘛。”
陆振邦顿了顿。
“随便你。犟种。”
他扭过脸,去摸黑虎的脑袋。
心里却在想着,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说话就是不一样。
刚才那语气……
难怪能把自己儿子迷得服服帖帖。
苏婉清笑着系上围裙,从缸里挑了块五花肉,又拉上叽叽喳喳的陆莹莹。
“走,莹莹跟妈妈去厨房,给爷爷做好吃的。”
“好!”
小丫头颠颠地跟着进了厨房。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锋和陆振邦。
陆振邦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黑虎。
陆锋站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说实话,他以前是真怨过、也气过。
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家,受了委屈没处说,打个电话还要被骂。
好几次他都想着,等再见父亲,自己一定好好控诉一回。
把心里的苦全都倒出来!
可真看到父亲,那些怨气,忽然就全都散了。
……
“爸。”
陆振邦听到喊声,回过头。
陆锋手里提着一瓶包装精美的酒。
“这是之前执行任务,上级表彰我,特意发的酒,好多年了,我一直没舍得喝,就等着给您。”
陆振邦转回头,声音平平。
“我早戒了,不怎么喝了。”
看着父亲的背影,陆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哦,那我放回去。”
他刚转身,身后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不过,这两天确实累了……”
“有儿子陪着,爷俩喝点,解解乏也行。”
陆锋猛地回头。
老爹还维持着背对自己的姿势,好像还在逗狗。
可黑虎早就嫌无聊,跑到一边趴着去了。
他那手,还在半空装模作样地晃着。
陆锋一下子笑了,眼眶都有点热。
“好,我陪您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