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拍。是按。
掌心贴着刀面。顺着刀的行进方向。手掌跟着刀走。
同方向。同速度。
力量不对抗。力量同行。
血不归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刀没停。但力量的传导被改变了。秦君临的手掌贴在刀面上,把一部分力量引向了自己的手臂。不是硬挡。是引流。
刀偏了。
三寸的误差。
刀尖从心脏左侧划过。切开了胸口的肌肉。割裂了两根肋骨。
血溅出来。
但心脏完好。
秦君临的左手。斩夜刀。
归。
这一刀在血不归偏刀的同一瞬间斩出。
路径和血不归的刀完全对称。
左肋。心脏位置。
血不归来不及收刀了。他的所有力量都在那一击上。修罗解体的全部爆发。没有余力。
他选择硬扛。
修罗族的体质。加上修罗解体后暴涨的生命力。他赌自己能扛住。
斩夜刀切入他的左肋。
然后停了。
不是血不归挡住的。
是秦君临自己停下了。
刀刃入肉两寸。割开了肋骨之间的肌膜。距离心脏一寸。
血从刀口涌出来。
石台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秦君临的胸口在流血。血不归的左肋在流血。
都没有退。
“你为什么停。”
血不归的声音很低。
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暗黑的瞳孔近在咫尺。能看到里面细微的血丝。
秦君临看着他。
“你兄长。当年死在陨星海。是因为他先动的手。”
血不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拦在我面前。要杀我。我杀了他。”秦君临的声音不大。“换成今天,他再拦一次,我还是会杀。”
血不归的手在抖。握刀的手。
“但你不一样。”秦君临说。“你没有拦在我面前。你拦在你兄长的坟前。”
石台上的血在滴落。滴在碎裂的石面上。
“你的刀配得上三百年。”秦君临重复了一遍。
他把斩夜刀从血不归体内抽出来。
血涌出来。血不归的膝盖弯了。但他没有跪。修罗族不跪。就算死,也是站着。
秦君临退后一步。
“你可以恨我。但你的命不该花在这里。”
血不归抬头看着秦君临。暗黑色的瞳孔里,那种燃烧了三百年的东西正在剧烈挣扎。
仇恨。
还有另一种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愿承认那是什么。
三百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此刻正在动摇。
但修罗族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
血不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左肋的伤口。入肉两寸。距心脏一寸。
如果秦君临不停手。
他会死。
他赢不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刀都重。
血不归的身上的银白色褪去。发丝恢复血红。暗红色纹路消退。修罗解体的代价在反噬。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撑着刀。站直了。
“你手下留情。”血不归的声音沙哑。“这比杀了我更让我难受。”
“那就难受着。”秦君临说。“难受到你哪天想通了。”
血不归盯了他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把无名刀缓缓竖起来。刀尖朝天。刀面对着秦君临。
修罗族的礼节。
立刀。
在修罗族的传统中,立刀意味着承认对手的实力。不代表放弃仇恨。但代表承认,这个对手配得上和自己站在同一个层面。
“仇还在。”血不归说。
“我知道。”
“但今天。”血不归停顿了一息。“我认输。”
他收刀入鞘。转身跳下石台。
银白色的反噬正在蚕食他的身体。每走一步都在滴血。但脊背笔直。
修罗族的营地方向。长发如血。
石台上只剩秦君临一人。
广场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比击败冥十三那次更久。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秦君临手下留情了。
对一个来杀自己的人。
在仙台一重天的修为下,他有余力对仙台八重天手下留情。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石碑上的排名在跳。
八十九。
五十三。
四十一。
最终停在了第三十一位。
五场全胜。
从一千二百零一到三十一。
广场东侧。白泽靠在枯树上。双手插在袖中。金色兽瞳半阖。
“留手。”他喃喃自语。“他居然有余力留手。”
白泽歪了歪头。
“如果打我那一拳也留了手呢?”
想到这里,他的犬齿不自觉地收了回去。
石台旁。修罗族的营地方向。
血不归走了十步。腿软了。靠在一根石柱上。
他低头看着刀鞘上那四个字。
以兄之名。
三百年。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写在这四个字上。
今天。这个意义碎了一半。
不是因为输了。
是因为赢他的那个人,没有杀他。
甚至没有鄙夷他。
秦君临说“你的刀配得上三百年”的时候,他的语气是认真的。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血不归闭上眼。靠着石柱。血从伤口流到地面。
修罗族的训戒说,被敌人饶过是最大的耻辱。
但没有哪条训戒告诉他,被敌人尊重之后该怎么做。
广场北侧。
风无道从酒楼走了出来。
他穿过人群。每个天骄在他经过时都本能地让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气息太干净。
干净到站在他旁边会觉得自己很脏。
仙台九重天。天人族第一序列。万古天骄会排名第一。
风无道走到石碑前。
他看着秦君临排在第三十一位的名字。
然后看向第六轮的分组。
石碑还没亮。第六轮明天开始。
但风无道已经做了决定。
他转头。金色瞳孔扫过广场。
最终落在了秦君临身上。
秦君临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上方交汇。
隔着整个广场。
没有言语。没有杀意。
只是看着。
但所有被这两道目光经过的天骄,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风无道移开了视线。
转身走进了天人族的营地。
战无命从暗处走出来。站在秦君临身后。
“他在考虑是否第六轮亲自下场。”战无命说。
秦君临把铁棍从石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
“随便他。”
战无命看了他一眼。
“你左臂好了?”
秦君临活动了一下左手指。
“七成。”
“七成够?”
秦君临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斩夜刀。刀刃上有血不归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七成不够。
但也只有七成了。
休息区。
秦君临坐下。闭眼。
第六轮。三百一十二人厮杀至一百五十六人。
如果风无道下场。
仙台九重天。
万古天骄会第一。
天人族。
秦君临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敲了一下。
天人族。
那个与“渊”有染的种族。
那个害死远征军元帅的种族。
他曾经和风华并肩战斗过。但那是个例。
天人族的高层。天人族的古祖。
他们欠人族的账。
九州鼎在识海中微微震动。
星图上,第六块残片的位置在闪烁。
天人祖地。
风无道就来自天人祖地。
秦君临闭着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金色流过。
伏羲金血在回应。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古老的情绪。
像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人在黑暗中行走。背后是万千同胞的遗骨。前方是无尽的虚空。
他走了很久。
还没走到头。
天骄城的暮光又暗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