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从内门回来的第三天,外门来了两个生面孔。
那天他正在西墙搬石头,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王硕,王硕喊他的名字像在骂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总是带着一股馊味。喊他的人声音不高,但很稳,像石子扔进井里,沉到底才响。
他转过身。
两个人站在料场边上,都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左边那个高瘦,脸白,眉毛很淡,眼睛细长,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了他几百块灵石没还。右边那个矮一些,壮实,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不是泥,是某种药材的汁液。他的目光从云衍脸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有分量。
“你就是云衍?”高瘦的那个问。
云衍没有说话。
矮壮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找你谈点事。”
他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云衍看了看四周,王硕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其他杂役低着头干活,像没看见这两个人。他放下手里的石头,拍了拍身上的灰。“谈什么。”
高瘦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像——不是画的,是用某种法术拓印下来的,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云衍的脸。下面写着一行字:“云衍,杂役院,淤灵根。”
“有人出了价,”高瘦的说,“要你的人。”
云衍看着他。“谁。”
高瘦的把纸叠好,收进怀里。“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你现在值钱了。”
矮壮的那个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慢慢转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跟我们走一趟。问几句话。问完了,放你回来。”
云衍往后退了一步。“我哪儿也不去。”
矮壮的那个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你以为你有得选?”他把短刀插回腰间,往前走了一步。云衍攥紧了拳头。左手那条黑线在皮肉底下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他想起顾渊明说过的话——“你连溶昕一招都接不住。”溶昕的人他都接不住,何况这两个?
“我跟你们走。”他说。
高瘦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矮壮的那个跟在云衍身后,不紧不慢,像赶一只羊。
他们没带他去内门,而是去了外门西北角一间废弃的库房。库房很大,堆着一些落满灰的木箱和破家具。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高瘦的站在屋子中间,矮壮的关上门。光线暗下来,像有人把灯灭了。
高瘦的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展开。“你认识一个叫谢昕的杂役吗?”
云衍没有回答。
“认识。”他自己替云衍回答了,“他最近跟一个内门弟子走得很近。溶昕。溶家的人。”他把纸收起来,看着云衍。“你帮谢昕解了蛊。溶昕不高兴。她出了价,要你的人。不是要你死,是要你……嗯,怎么说呢,要你听她的话。”
云衍看着他。“你们是溶昕的人?”
高瘦的摇头。“不是。我们是拿钱办事。谁出价高,我们替谁办事。溶昕出价高,我们就来找你。”他顿了顿,“但我们不一定要按她说的做。她让你听她的话。我们觉得,你可以听我们的话。”
云衍看着他。“什么意思。”
高瘦的往前走了一步。“你帮我们做一件事。做了,我们回去告诉溶昕,说你跑了,没找到。你继续待在你那个杂役院里,当你的废物。谁也烦不着你。”
“什么事。”
高瘦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瓷瓶,和顾渊明给的那种差不多,但瓶身上贴的不是红纸,是黑纸,写着两个字:“闭脉。”
“把这个下到沈清辞的饭里。她吃了,经脉会闭三天。三天之后自然恢复,不留痕迹。”他把瓷瓶放在地上,推过来。“三天。你只要让她三天不能动。别的不用你管。”
云衍看着那个瓷瓶。“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高瘦的笑了。“你不用知道。”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瓷瓶。沈清辞。她帮他找吃的,帮他找药材,帮他在师父面前说话。她说过,“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现在有人要他对付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干。”云衍说。
高瘦的笑收了。矮壮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想清楚。”高瘦的说,“你不干,溶昕会找别人。找别人,沈清辞还是会出事。你干了,至少我们知道怎么收场。你不干,我们不知道。也许出大事,也许不出。你赌得起吗?”
云衍看着他。“你们要对付她,因为她师父是大长老。”
高瘦的没有否认。“溶家和大长老不是一路人。沈清辞是她师父的软肋。动了她,她师父就会分心。分心了,溶家就能做很多事。”他顿了顿,“这盘棋,你不是棋子。你是棋盘上的灰。没人会在乎你。”
云衍蹲下来,捡起那个瓷瓶,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一小块冰。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高瘦的看着他。“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儿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他转身走了。矮壮的跟在他身后,门关上了。云衍蹲在黑暗里,攥着那个瓷瓶,很久没有动。
他走出库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那个瓷瓶塞进怀里最深处,和那两本书放在一起。溶月写的书,和溶昕给的毒。他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沈清辞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刚亮起来的星星。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一个时辰。”
云衍在她旁边坐下。“搬石头。”
沈清辞看着他。“你脸上有灰。”
她伸出手,想帮他擦。云衍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按在怀里那个瓷瓶上,冰凉的,像一条蛇盘在那里。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怎么了?”她问。
云衍摇头。“没事。累了。”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骗人。”
云衍没有说话。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不说,我不问了。你早点睡。”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云衍。”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
她走了。云衍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他把怀里那个瓷瓶掏出来,月光下,瓶身上的黑纸泛着暗暗的光。“闭脉。”闭三天。三天之后恢复。她说的是真的吗?还是骗他的?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溶昕要对付沈清辞。不是因为沈清辞得罪了她,是因为沈清辞的师父是大长老。溶家要对付大长老,沈清辞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他攥着那个瓷瓶,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他没有去那个库房。他去了藏经阁。
顾渊明在整理书架。他把那些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用麻绳捆住,搁在架子上。动作很慢,但很稳。他听见云衍进来,没有回头。
“有人找你了。”他说。不是问句。
云衍点头。
“溶昕的人。”
“内门的。两个。”
顾渊明把最后一叠书页放好,转过身。“他们让你做什么。”
云衍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放在桌上。顾渊明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的字,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闭脉散。”他盖好塞子,把瓷瓶放下。“下到饭里,吃了,经脉闭三天。三天之后恢复。”
“他们说不会留痕迹。”
顾渊明看着他。“你信吗。”
云衍没有回答。
顾渊明坐回椅子上,靠在那里,闭着眼。“闭脉散,不是内门的东西。是溶家自己配的。他们说是三天恢复,但溶家的东西,从来不会不留痕迹。你下了,沈清辞的经脉会有损伤。也许不大,但一辈子都好不了。”
云衍攥紧了拳头。
“你打算怎么办。”顾渊明问。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顾渊明睁开眼,看着他。“你知道溶家为什么要对付大长老吗。”
云衍摇头。
“因为大长老手里有一件东西。溶家想要。”顾渊明顿了顿,“那件东西,你娘也知道。”
云衍看着他。“什么东西。”
顾渊明没有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某一页,递过来。云衍接过去,看。那一页写着几行字,是溶月的笔迹:“先天之脉,非药石可通。然有一物,名曰‘破脉丹’,可解断脉散之毒。此丹方子,藏于内门藏经阁深处。溶家世代寻觅,未得。”
云衍把书合上,还给他。“溶家要破脉丹的方子。”
顾渊明点头。“有了方子,溶家就能解断脉散的毒。溶家那些先天经脉有问题的人,就能修行了。溶家就能做大。”
云衍看着他。“那跟沈清辞有什么关系。”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方子在大长老手里。溶家动不了大长老,就动他身边的人。沈清辞是他最在意的人。”
云衍站起来。“我要去找沈清辞。”
“找她干什么。”
“告诉她。让她小心。”
顾渊明看着他。“告诉她了,她怎么办?她会去找她师父,她师父会去找溶家。溶家不会承认。两家翻脸,内门就乱了。乱的代价,比你一个杂役的命重得多。”
云衍站在那里,攥着拳头。“那我就什么都不做?”
顾渊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云衍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瓷瓶,然后把它掏出来,用力扔进了竹林深处。瓷瓶撞在竹竿上,碎了。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断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杂役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