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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碎

    云衍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那瓶闭脉散扔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他知道溶昕不会善罢甘休,那两个内门弟子不会等他一整天。他躺在床上,盯着那块木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下一步,他们会对谁动手?沈清辞?谢昕?还是直接冲他来?

    他没有答案。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碎片——溶月站在竹林里,背对着他,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沈清辞坐在老槐树下,笑着跟他说话,说着说着脸就碎了,像瓷瓶摔在地上。他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

    窗外有人说话。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铁皮上。

    “……那间屋子,藏经阁后面……”

    “……女的,一个人住……”

    “……弄完了,回去交差……”

    云衍翻身坐起来。藏经阁后面,女的,一个人住——沈清辞。

    他光着脚冲出通铺房,翻过院墙,往后山跑。夜里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跑得跌跌撞撞,脚底踩到碎石,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爬起来继续跑。风在耳边呼呼响,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跑到藏经阁后面那间小屋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他站在门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慢慢走进去,摸到墙上的油灯,用火折子点着。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屋子。

    褥子掀开着,被子扔在地上。木箱倒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本书,几件衣服,一只粗陶罐,罐里的野花掉出来,花瓣碎了,白的黄的和灰尘混在一起。窗台上那枝插着的枯枝也断了。

    沈清辞不在。

    云衍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本书。书页被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泥脚印。他把书上的泥擦掉,放在木箱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溶昕。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丝,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她看着云衍,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看一只从洞里钻出来的老鼠。

    “你找她?”溶昕问。

    云衍攥紧了拳头。“她在哪儿。”

    溶昕歪了歪头。“你关心她?你关心她,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慢慢转着——是一个小瓷瓶,黑纸红字,和云衍扔掉的那个一模一样。“闭脉散。你扔了一瓶。我还有很多瓶。”

    云衍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她在哪儿。”

    溶昕没有退。她站在那里,看着云衍走过来,笑容一点没变。“你急什么。她没事。至少现在没事。”她顿了顿,“但你那个朋友,谢昕,他不太好。”

    云衍停住了。

    溶昕把手里的瓷瓶收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条细鞭。鞭子是黑色的,柄上缠着银丝,鞭梢分成几股,像蛇的信子。她把鞭子在手里折了两折。

    “谢昕跑了。”她说,“他以为你帮他解了蛊,他就自由了。他跑出了青云宗,跑到了山下。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身上还有我的印记。不是蛊,是别的。他跑不掉的。”

    她把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啪的一声脆响。

    “我让人把他抓回来了。他现在在我那儿。”她看着云衍,“你想见见他吗?”

    云衍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在抖,不是怕,是怒。那条黑线从腕骨一直爬到肩膀,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溶昕转过身,往后山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来不来随你。但你来了,也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她走了。那两个人跟在她身后,消失在黑暗中。

    云衍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三里那个针眼还在,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痣。他摸了摸那个位置,然后转过身,跑向杂役院。

    他推开通铺房的门,冲到自己的铺位前,伸手摸进那几个藏东西的缝隙里。青锋剑,在。阴煞幡,在。灵石,在。止血散,在。那本《毒经残卷》,在。他把剑别在腰后,把幡塞进怀里,把那本残卷揣进胸口。然后他站起来,往后山跑。

    溶昕的木屋亮着灯。

    云衍站在那条光路的起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灯从门缝里透出来,昏黄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推开门。

    屋子里不只有溶昕。

    谢昕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一道一道的红痕——新的,刚抽的,还在往外渗血。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看着云衍,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溶昕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慢慢喝。她看见云衍进来,放下茶杯,笑了。

    “你来了。比我想的快。”

    云衍站在门口,看着谢昕。谢昕摇了摇头,嘴型在说“走”。云衍没有走。他看着溶昕。

    “你放了他。”

    溶昕站起来,走到谢昕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谢昕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没有躲。

    “放了他?”溶昕说,“他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放?”

    云衍从腰后抽出青锋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青光,剑刃很薄,像一片冰。他握剑的手很稳。

    溶昕看着他,笑了。“你拿剑对着我?你一个淤灵根,连炼气一层都没有,拿剑对着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知道我什么境界吗?筑基中期。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云衍没有说话。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指着溶昕的喉咙。

    溶昕的笑容收了一点。“你真敢?”

    云衍往前走了一步。

    溶昕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习惯性的退,像猫被逼到墙角,弓起背,但还没准备扑。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她的手按在腰间那条鞭子上。

    云衍看着她。“我杀不了你。但有人能。”

    溶昕愣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头发披着,脸上还有灰——像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她看着溶昕,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谢昕,最后看向云衍。

    “你没事?”云衍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他们来抓我的时候,我跑了。从窗户跳出去的。”她顿了顿,“我师父马上到。”

    溶昕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冷。她看着沈清辞,又看了看云衍,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浮在表面上,是沉的笑,从底下泛上来的,像冰面下的水流。

    “你们以为,我师父会帮你们?”她摇了摇头,“我爷爷是内门长老。你师父动不了我。”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动不了?你试试。”

    门被推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白头发,灰道袍,瘦,背微微驼着。沈清辞的师父,内门大长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顾渊明和薛二娘。顾渊明手里拿着一本书,薛二娘手里拎着一把镰刀。

    溶昕看着那个老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鞭子上。

    老人看着她。“溶昕,你私自囚禁杂役,下蛊伤人,勾结外门弟子,意图谋害同门。哪一条,都够你滚出青云宗。”

    溶昕咬着嘴唇。“你没有证据。”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有一个红色的指印。是谢昕的血。

    “这是你那个杂役的口供。他什么都说了。”老人把纸折好,收起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溶昕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看了看谢昕,又看了看云衍,然后低下头。

    “我走。”她说。

    她转身要走。

    “等等。”云衍叫住她。

    她停住。

    云衍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本《毒经残卷》,翻到溶月写的那一页。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

    “你想要的,是破脉丹的方子。”他说,“方子不在大长老手里。在我手里。”

    溶昕抬起头,看着他。

    “我娘写的。”云衍把书合上,收进怀里。“你想要,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溶昕看着他。“什么事。”

    “第一,你从谢昕身上取走你留的印记。第二,你和你的人,再也不准碰沈清辞。”

    溶昕沉默了。她看了看谢昕,又看了看云衍。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热的,是空的。像一个被人掏空了瓤的瓜,只剩一层皮。

    “好。”她说。

    她走到谢昕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很小的银刀。谢昕闭着眼,浑身在抖。溶昕用刀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用手沾了血,在自己掌心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念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念完了,她站起来。

    “好了。”

    谢昕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道口子还在流血,但颜色是鲜红的。他抬起头,看着溶昕。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起来。

    溶昕没有看他。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衍。你比你娘狠。”

    她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沈清辞走到云衍身边,看着他。“你没事吧?”

    云衍摇头。他把剑插回腰后,走到谢昕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谢昕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起来。”云衍说。

    谢昕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扶住墙。他看着云衍,嘴唇动了动。

    “谢谢。”

    云衍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顾渊明和薛二娘。

    “你们怎么来了。”

    薛二娘把镰刀往肩上一扛。“顾长老找我的。他说你今天要出事。”

    云衍看着顾渊明。顾渊明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看着窗外那片竹林,像在看月亮,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云衍问。

    顾渊明没有回头。“你扔那个瓷瓶的时候,我在竹林里。”

    云衍愣了一下。

    顾渊明转过身,看着他。“你扔了,溶昕的人看见了。他们回去报信。溶昕就动了。”他顿了顿,“你做得对。但你做得太慢了。”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渊明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责怪,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盏灯。

    “走吧。”顾渊明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工。”

    他走了。薛二娘跟在他身后。

    云衍站在那间木屋里,看着满地的狼藉。谢昕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很重。沈清辞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道瘦长的影子。

    “云衍。”沈清辞说。

    他看着她。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拿自己换别人了。”

    云衍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起溶月写的那些信,想起她说——“衍儿,你要好好的。”

    “好。”他说。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她转过身,走进月光里。云衍扶着谢昕,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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