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云衍和沈清辞蹲在仓库对面的草丛里,等天黑。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线暗红色的光,把仓库的铁皮屋顶烤得微微发烫。云衍把手按在铁皮上试了一下——温的,不烫手,但能感觉到白天积攒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散。他收回手,侧过头看沈清辞。她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是路上捡的,尖端磨得发亮。她握木棍的姿势不太对,像拿扫帚,但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一件她从来没做过、但决定要做好的事。
“你拿过武器吗?”云衍问。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没有。”她顿了顿,“我杀过鸡。算吗?”
云衍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枚染毒的木片,一枚递给沈清辞。木片尖端涂着腐毒地藓的汁液,已经干透了,泛着暗紫色的光。
“拿着。万一用得上。”沈清辞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心地别在腰带上。
天终于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所有星光。仓库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一团更黑的影子,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兽。远处炼药房的灯火亮着,但隔得太远,那点光到这里就散了,像稀释过的墨。
云衍站起来,沈清辞也跟着站起来。他走到仓库门口,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眼。锁芯还是涩的,他转了两下,听见咔嗒一声。他把锁拿下来,轻轻推开门。门轴又响了,吱呀一声,像有人在梦里叹气。他侧过身,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她点了点头。他侧身挤进门缝,沈清辞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虚掩上了。
仓库里的空气比昨天更闷,那股药渣味混着灰尘和甜腥气,浓得像一层黏稠的雾。云衍没有点灯。他把眼睛睁到最大,让瞳孔在黑暗中慢慢张开。仓库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那些堆着的麻袋,那些落满灰的木架子,那些大小不一的瓷罐和陶瓶。他凭着记忆,绕过昨天走过的那条路,往仓库深处走。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比猫还轻。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又短又浅,像在忍着。
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停住了。前面是那堆麻袋,比人还高,堆得像一座小山。那股甜腥气就是从麻袋后面飘出来的,比昨天更浓。他蹲下来,侧耳听。还是那种呼吸声,呼——吸——呼——吸,很慢,很重,像一头在睡觉的兽。他数了数节奏——吸三息,呼三息,很规律,像打鼾。
他往后招了招手。沈清辞在他旁边蹲下。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它还在睡。我去引开它,你绕到麻袋后面,找丹药。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
沈清辞的手在抖,但她点了点头。云衍站起来,往左边绕了几步,故意踩响了一块碎瓷。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折断了一根树枝。那呼吸声停了。然后他听见了爪子擦过地面的声音——像昨天一样,从麻袋后面慢慢移过来。他往后退,一步一步退,退到一排木架子旁边。爪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被惊醒了之后不耐烦的催促。
他摸到腰后那枚染毒的木片,握在手心里。然后那个东西从麻袋后面探出头来。
月光从仓库通风口的铁栅栏缝里漏进来一丝,照着那东西的轮廓。是一只蜥蜴——比他在豢养洞遇到的那条大得多,从头到尾将近三尺长,浑身覆盖着暗褐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绿色,瞳孔竖成一条线,在黑暗中像两粒发光的豆子。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牙缝里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药渣。它歪着头,看着云衍,那条分叉的舌头在空气里快速吞吐了两下,然后它扑了过来。
云衍侧身躲开。那东西的爪子擦着他的衣角扫过,刮下来一片布。他退到木架子后面,那东西跟上来,头一低,撞在架子上。架子晃了一下,上面的瓷罐噼里啪啦掉下来,摔碎了满地。甜腥气混着陈年的药渣味冲进鼻腔。云衍没有停,他又往旁边跑了几步。那东西追过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眨眼间就到了跟前。他没有时间再躲,只能把手里那枚染毒的木片用力刺出去——
木片扎进那东西的颈侧,刺穿了鳞片之间的缝隙,陷进去半寸。那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猛地甩头,把云衍连人带木片甩开。他摔在地上,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那东西没有追过来。它停在原地,甩着头,嘶叫着,颈侧那道伤口往外冒黑色的血。毒渗进去了。它踉跄了一下,像喝醉了酒,歪歪倒倒地晃了两步,然后趴下来,头埋在前爪里,不动了。它在喘气,还是呼——吸——呼——吸,但比之前快得多,像鼓风箱。
云衍站起来,看了一眼沈清辞的方向。她正蹲在麻袋后面,手在那些散落的废丹里翻找。她的动作很快,把那些灰扑扑的药丸一粒一粒拿起来看,又放下。她找到了。她举着一样东西,在通风口漏进来的那一线光里晃了一下——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像一枚干涸的血块。
“拿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云衍走过去,接过那枚丹药,攥在手心里。冰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小块石头。他把它收进怀里。“走。”他拉住沈清辞的手,绕过那只趴在地上喘气的蜥蜴,往仓库门口走。那东西没有追上来。它的呼吸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盏快灭的灯。
他们挤出门缝,反手把门虚掩上。外面还是那么黑,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云衍靠着墙,大口喘气,沈清辞蹲在他旁边,也在喘。两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像在打架。
“你手上破了。”沈清辞说。云衍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擦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攥了攥拳,没觉得多疼。“没事。”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拉过他的手,把伤口缠上。她缠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像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不抖了。
缠完了,她松开他的手。“走吧。回去再说。”
他们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系统光幕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贷偿任务完成。残血丹已采集。】
【奖励结算:债务偿还50系统点。当前负债更新:-173.7系统点。】
【系统功能“气血监测”预览已解锁(限时2天)。】
【温馨提示:日息10%将于零时自动结算。请宿主持续履行贷偿义务。】
云衍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负一百七十三点七。还是很多。但至少比昨天少了一些。他关掉光幕,继续走。
沈清辞把他送到杂役院门口,才停下来。“你手上有伤,回去别碰水。”她说,“明天我来找你。”她走了。
云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残血丹,又摸了摸缠在手上的布条。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刘头还醒着。他坐在自己那个角落,手里攥着那根磨了半辈子的木棍,青石放在脚边。他听见云衍进来,抬起头,看了看他的左手。“又受伤了。”
“小伤。”
老刘头低下头,继续磨他那根木棍。磨了两下,又停下来。
“有人来找过你。”他说,“下午。内门的。穿着黑衣服,没挂牌子。”
云衍的手顿了一下。“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你的铺位,然后走了。”老刘头顿了顿,“王硕跟他说话了。说完之后,王硕脸上有笑。”
云衍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溶家。溶昕走了,溶家没走。他们还在盯着他,还在等着,还在找机会。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像一枚缩小了的残血丹。
“知道了。”他说。
他躺回铺位上,盯着那块木梁。木梁还是那根木梁,黑的,沉默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但他不怕了。他娘说过,衍儿,你要好好的。他答应过。他也会做到。
他闭上眼。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病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