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昕走后的第三天,外门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夜里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傍晚都没停。杂役院前面的空地积了水,浑浊的泥汤漫到台阶底下,泛着一层油光。云衍蹲在门廊下面,看着那些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一个泡,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他三天没上工。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牵丝蛊被他引到身上之后,前些天一直安安静静地盘在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像个不吵不闹的房客。但溶昕走了之后,那东西忽然就不老实了。当天夜里,云衍躺在铺位上,刚闭上眼,就感觉左手从指尖开始发麻。麻顺着那根黑线往上爬,爬到肩膀,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跳。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扑腾的动静,一下一下的,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拼命拍尾巴。
他翻了个身,想压住那只胳膊。没用。那股动静从肩膀往胸口走,走到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往里一钻。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蜷成一团,浑身冒冷汗。那感觉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锁骨底下穿过去,穿到心脏,然后在心口打了个结,慢慢收紧。
老刘头被他吵醒了,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云衍枕边。云衍哆嗦着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暖了。那股钻心的疼慢慢退下去,退成一种闷闷的、钝钝的酸痛,像有人在他胸口搁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他起不来床,第三天也是。王硕来院子里喊人上工的时候,老刘头替他说了一句“病了”。王硕往通铺房这边看了一眼,没走过来,也没骂人,就那么走了。也许是溶昕走了之后,没人给他撑腰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云衍没力气想。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云衍睁开眼,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些。他试着坐起来,左手撑着床板,能撑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条黑线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从墨水黑变成了灰黑,像被人兑了水。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谢昕蹲在杂役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衫,头发也梳过了,脸上干干净净的。他看见云衍出来,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我昨天来看过你。你睡着了。”
云衍看着他。“你怎么样。”
谢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以前的笑容不一样,以前是浮在表面上的、像油花一样的笑,一晃就没了。这次的笑是沉下去的,是从底下泛上来的,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银白色的肚皮在水面下一闪。
“我没事了。”他说,“她不在了,我感觉……像换了一副身子。”
他把布袋递过来。云衍接住,打开。里面是几块饼,还有一小包盐。
“薛二娘给的。”谢昕说,“她让你养好了去找她。有事要跟你说。”
云衍把布袋收好。“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谢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破了,露出脚趾头。“我想离开青云宗。”他说,“不是跑,是走出去。外面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我娘死的时候跟我说,别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我待了太久了。”
云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去哪儿。”
“不知道。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云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谢昕。是一块灵石——下品的,成色不算好,但够用一阵子。“拿着。”
谢昕看着那块灵石,没有接。“你自己都欠着债。”
“拿着。”云衍把灵石塞到他手里。“你欠我的,还清了。”
谢昕攥着那块灵石,攥了很久。然后他把灵石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云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猫一样的光,是更亮的、更暖的光,像冬天灶膛里烧透了的炭火。
“我会回来的。”他说,“等我看够了,我就回来。到时候,你别死了。”
他走了。云衍站在杂役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顺着那条被雨水泡软了的土路越走越远。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云衍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藏经阁。顾渊明不在。他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想把那本《牵丝蛊》小册子还回去。但找了半天,没找到那个位置。他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书脊,忽然发现其中一本的位置是空的。那本书被人拿走了。
他走出藏经阁,在门口看见了沈清辞。
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你好了?”
云衍在她旁边坐下。“好多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云衍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通脉藤,品相比他之前用的好得多,叶子完整,根须粗壮。
“哪儿来的。”
“我师父给的。”沈清辞说,“他说你那个蛊,光靠通脉藤不够。还得加上枯骨草和烈阳花。他让我带给你。”她顿了顿,“烈阳花在内门药田,我明天去摘。”
云衍看着那袋药,又看了看她。“你师父为什么帮我。”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因为你娘是他徒弟。因为你救了我。因为——”她停了停,“因为他觉得你是个好人。”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竹林,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笑。
“云衍。”沈清辞说。
他看着她。
“溶昕走了。但她家还在。她爷爷还在。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她顿了顿,“我师父说,他们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云衍等着。
“你那个系统,”沈清辞说,“溶家可能知道了。”
云衍的手攥紧了。“谁告诉他们的。”
沈清辞摇头。“不知道。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用了那么多次,系统的东西,总有人会看见。”她看着他,“你还有多少时间。”
云衍闭上眼,看了一眼那个光幕。
【当前负债:-223.7系统点】
还有多少时间?他不知道。系统没有给过他明确的时间线。它只是每天零点准时扣利息,把那个数字越滚越大。他做过任务,有过进账,但进账永远赶不上利息。他是在倒着走。每一步都把自己推向更深的坑底。
“也许一个月,也许更短。”他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衍睁开眼,看着远处那片竹林。“找到系统点。还债。”
“怎么找。”
“做任务。系统会发任务。我做了,就能还。”
沈清辞看着他。“什么样的任务。”
云衍想起那些任务——深夜潜入废弃豢养洞采腐毒地藓,清理兽栏粪池,替外门弟子抄写经文。每一个都很凶险,每一个都只换来一点点进账。系统给他的那些任务,像是在他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块石头。他跑得越快,石头拖得越重。
“危险的。”他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你做任务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去。”
云衍看着她。“你帮不了我。系统只有我能看见。”
沈清辞笑了笑。“我知道。但我可以帮你看着点别的——比如有没有人跟着你,比如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一个人扛太久了。我帮你分担点。”
她走了。云衍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凉丝丝的。
那天夜里,系统果然来任务了。
云衍正在后山水潭边泡药浴,通脉藤加枯骨草的水又苦又涩,泡进去像被人在皮肉底下灌了一碗黄连。他咬着牙蹲在石坑里,水漫到下巴,烫得他浑身发红。然后那个幽蓝色的光幕就跳出来了,像一块贴在他眼皮底下的玻璃,闪了闪,字迹浮现出来。
【贷偿任务·紧急】
【任务描述:青云宗外门炼药房北侧仓库,存有一批已淘汰的炼废丹药。其中混杂三枚“残血丹”,可用于低阶炼体或毒蛊饵料。需采集至少一枚残血丹,带出仓库。】
【任务奖励:偿还债务50系统点。解锁系统功能“气血监测”预览(限时)。】
【失败惩罚:债务增加200系统点。随机剥夺宿主一项身体机能——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随机)。剥夺时限:永久。】
【任务时限:三日。】
云衍看着那几行字,水汽从石坑里升上来,把光幕蒙得有些模糊。他眨了一下眼,又看了一遍。
残血丹。炼药房北侧仓库。淘汰的废丹。三枚。
奖励五十点。他现在欠二百二十四点。五十点不够还清,但能让他多撑几天。失败惩罚是永久剥夺一项感官——看、听、尝、闻、摸。随机抽一样,拿走就再也不还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条黑线还盘在肩髃穴前面,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他握着拳,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把药渣倒掉,穿好衣服,往回走。
路过那间小屋的时候,他看见窗户里亮着灯。沈清辞还没睡。他站在窗外,隔着一层草纸糊的窗户,看见她的影子在灯下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书。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云衍去了薛二娘那间柴房。
薛二娘正在切干草。她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坐。”
云衍在门槛上坐下。薛二娘把切好的干草拢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谢昕走了?”
“走了。”
薛二娘点了点头。“他早就该走了。”
云衍看着她。“我想问你一件事。”
薛二娘等着。
“炼药房北侧的仓库,你知道多少。”
薛二娘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云衍。“你要去那儿。”
云衍没有否认。
薛二娘沉默了一会儿。“那地方我认识。以前我还在丹房干活的时候,经常往那仓库送废丹。”她顿了顿,“里面堆的都是药渣和废品,没什么值钱的。但有些炼废的丹药,丹房懒得处理,就堆在那儿,堆了好多年。有些丹药时间久了会变,变成别的东西。”
“残血丹。”
薛二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系统告诉我的。”
薛二娘没有追问系统的事。她站起来,走到角落那个破木柜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仓库的门用的是旧锁,这把钥匙应该还能用。”她把钥匙递给云衍,“但你要小心。那仓库不止是放废丹的。”
云衍接过钥匙。“还有什么。”
薛二娘看着他。“有人在那儿养东西。不是丹房的人。是别人。”她顿了顿,“我上次去送废丹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什么在动。不是老鼠。是比老鼠大的东西。”
云衍把钥匙收进怀里。“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
那天下午,他先去炼药房北边转了一圈。仓库不大,是间老旧的砖房,窗户用铁条封着,门是铁皮的,锁眼上积了一层灰。周围很安静,没有人走动。他蹲在仓库对面的草丛里,看了半个时辰。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走。仓库像一座废弃的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夜里再来。
后半夜,云衍带着那把生锈的钥匙,摸到了仓库门口。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只有远处炼药房的灯火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他把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下。锁芯很涩,像很久没用过。他加了一把劲,听见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把锁拿下来,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他侧身挤进门缝,然后反手把门掩上。
仓库里面很黑,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药渣味,混着陈年的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周围一小块地方。地上堆着麻袋,有些已经烂了,里面的药渣漏出来,黑乎乎的,像干涸的泥巴。墙角堆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搁着大大小小的瓷罐和陶瓶,有的封着口,有的盖子裂了。
他举着火折子,一间一间地找。残血丹,薛二娘说那玩意儿颜色暗红,比指甲盖小一圈,像干了的血块。他翻了好几个架子,翻出来全是药渣和碎屑。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不是老鼠。是从仓库最里面那堆麻袋后面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呼——吸——呼——吸,很慢,很重,像一头巨大的兽在睡觉。
云衍吹灭了火折子,蹲下来,一动不动。他攥着那把钥匙,另一只手摸向腰后那枚染毒的木片。喘气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爪子在地上轻轻擦过的声音。从仓库深处慢慢移过来,移向他。
他贴着墙,屏住呼吸。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能闻到一股腥味,比药渣味更浓,更刺鼻,像野兽嘴里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
那东西停在了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他能听见它的呼吸声,能闻见它嘴里那股腥味,能感觉到它的体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动。
那一会儿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那个东西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又回到了仓库深处,喘气声重新响起来,呼——吸——呼——吸,像之前一样慢,一样重。
云衍慢慢站起来,退到门口,推开门,挤了出去。他站在外面,大口喘气,冷汗把后背浸透了。他把门重新锁好,把钥匙收进怀里,然后快步往回走。
走到后山水潭边,他才停下来,蹲在潭边,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是凉的,浇得他一激灵。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大,像见了鬼。
残血丹没拿到。但他知道了那仓库里有什么。
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那间小屋的时候,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发披着,脸被灯光照得暖暖的。“你怎么还没睡。”
云衍站在门口,看着她。“我刚才去仓库了。没拿到东西。”
沈清辞看着他。“里面有什么。”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它在喘气。”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让开身子。“进来坐。”
云衍走进去,在褥子上坐下。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把灯拨亮了一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两晃。
“云衍。”沈清辞说。
“嗯。”
“明天我陪你去。”
云衍看着她。“里面有东西。”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陪你去。”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清辞。灯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抿着嘴唇,像在下什么决心。
“你去,万一出事了呢。”他问。
沈清辞笑了。“那我就出事。总比你一个人出事好。”
云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那条黑线在手三里那个针眼旁边弯了一下,像一条小蛇睡着了蜷在那里。他摸了摸那条线。
“好。”他说。
沈清辞把灯吹灭了。“你该回去睡了。”
云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丝,照在台阶上,白得像霜。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门口。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