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陈平在院中站桩,体内气血沿着脉络缓缓流转,炼脏突破之后,凝练的气血开始冲刷肝、脾、肺、肾四脏,每一次流过都带着隐隐的刺痛,但再无性命之忧,和炼血时那种在生死线上跳舞的感觉全然不同。
他收了势,抬手擦了把汗。
胃里空了,咕噜响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动静,刘老锅端着东西走出来,往石桌上一放,是一碗鱼肉,一碗米饭,份量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刘老锅指了指那碗饭,开口:“吃吧,炼脏境武夫的食量会大增,往后这份量还得再加。”
陈平坐下,拿起筷子,没有说话,低头吃饭。
鱼肉炖得软烂,带着点姜味,米饭是新米,香的。
他吃完第一碗,刘老锅已经把第二碗盛好推过来了。
饭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陈平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黄牙和杨森,黄牙手里空着,杨森身后搬着个不大的木箱子,两人见陈平开门,黄牙先开口,抬手抱拳:“陈管事。”
陈平开口:“黄管事。”
黄牙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可别,你现在和我同是管事,叫我黄牙就行了。”
他侧过身,朝杨森努了努嘴。
杨森哈哈一笑,把木箱搬上前,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两银子,在晨光里泛着光,杨森拍了拍箱盖,朝陈平扬了扬下巴。
黄牙道:“这是我的贺礼,收着。”
陈平看了看那箱银子,抬头道:“两位进来,一起喝一杯。”
三人坐在院中石桌旁,刘老锅搬出酒来,自己倒了碗,坐到一边去,也不插话,只是慢慢喝着。
黄牙和杨森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帮里的闲事,码头上的趣闻,偶尔拿陈平打趣两句,笑声在院子里来来去去。
聊了一阵,黄牙把碗放下,站起身,说有事要忙,杨森跟着起身,两人告辞出门,走到巷子口,杨森回过头,冲陈平竖了竖拇指,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老锅把酒碗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陈平把剩下的饭吃完,正要起身收碗,院门又被人叩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胡钱推门进来,折扇夹在腋下,进门先朝陈平拱了拱手,笑道:“陈管事,来迟了,莫怪。”
陈平让他坐,刘老锅给他倒了碗酒,胡钱接过来,端着,目光落在一旁架子上的惊夜,看了片刻,慢慢道:“这把刀跟着你,还是跟对了。”
陈平没有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胡钱收回目光,把折扇在手心拍了两下,嘴角带着笑,看了陈平一眼:“我知道你小子以后要去天燕府了,若是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能不能请老头子我去看看?”
陈平抬起头,认真道:“一定。”
胡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站起身,折扇展开,轻摇了两下,摆手道:“好,我记住了。”
日头升到正中,陈平和刘老锅出了门,雇了辆马车往山阳城去。
车轮辘辘压过官道,秋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点枯草的气味。
刘老锅靠着车壁,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陈平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头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
约莫一个时辰,山阳城到了。
还没进城门,就听见里头的动静了。
马蹄声,人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比平时稠了不止一倍,连城门外头的官道两侧也多了不少摊贩,卖吃食的,卖香烛的,卖各色杂货的,把摊子支到了路边,扯着嗓子招揽过往的行人。
马车进了城,陈平掀开车帘往外看。
南街上人头攒动。
平日里这条街到了晌午也不过是寻常的热闹,今日却全然不同,街道两侧的铺子全开着,掌柜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过路的人说话,眼睛却不住往街上扫。
摆摊的小贩把摊子挤到了廊檐下,卖糖葫芦的,卖热茶的,卖炸货的,油烟味和糖香混在一起,飘了满街。
行人里什么人都有。
穿长衫的读书人,步子匆匆,眉头拧着,嘴里念念有词,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发了片刻的呆,又重新走起来。
扶老携幼的平头百姓,大人抱着孩子,孩子不明所以地东张西望,被大人按住脑袋往前推。
三五成群的闲汉靠在墙根,嗑着瓜子,说说笑笑,眼神却一直往同一个方向飘。
“今儿个乡试放榜,还没到时辰呢。”车夫在外头说了一声,“再等一个时辰,整个山阳城都要沸了。”
马车在人群里挤了一段,走不动了,陈平和刘老锅下车步行。
街边茶馆里坐满了人,掌柜在各桌之间穿梭,端茶倒水,脚步不停。
靠窗那桌,一个中年男人端着茶碗,眼睛一直盯着街上,茶碗里的茶凉了也没喝一口,旁边的婆娘拿肘子捅了他一下,他回过神,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
角落里几个老头把脑袋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偶尔抬起头往街上扫一眼,笑了两声,又低下去。
陈平随着人流往前走,左右的说话声往耳朵里钻。
“听说今年考题难,往年能过的,今年未必。”
“我家那个考了三回了,这回要还是不中,回来老老实实种地得了,读书人,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又怎的,还不是一样要吃饭。”
“你懂什么,举人老爷那是随便考的?祖坟上冒青烟才能出一个,你当跟你家卖豆腐似的,想干就干。”
说话的两个人拌起嘴来,旁边听热闹的人跟着起哄,笑声在街上滚了一圈。
再往前,榜单贴榜的那面高墙前,已经围了厚厚一圈人,但红纸还没贴出来,几个衙役拦着,把挤上来的人一拨一拨往后推,人群嗡嗡响着,踮起脚尖张望,又被推退回去,像潮水一涌一退。
墙边站着个青衫男人,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空墙,嘴唇抿得发白。
旁边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着什么,他低下头应了一声,眼神没有离开那面墙半分。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纸,低着头,纸边已经被手汗浸得皱了,也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
整条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有人跺着脚,有人搓着手,有人闭着眼睛嘴里默默念着什么。
空气里悬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像是有根弦绷得很紧,随时要断。
刘老锅走在陈平旁边,看了一圈,把手背在身后,步子放慢了些,没有说话。
陈平没有在这里多停,转身往白家方向走。
白家就在南街尽头,用不了多远。
白明在门口见着两人,拱手招呼,脸上带着平日那副妥帖的温和,将两人引进偏院。
偏院不大,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根底下堆着几摞书,有几本翻得卷了边,摞在最上头。
李文秀坐在桌边,手边搁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只是摆在那里,两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手指不自觉地扣了扣桌面。
狗娃坐在他对面,见陈平进来,眼睛立刻往刘老锅身上移,大步走过来,叫了声:“刘爷!”
刘老锅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在椅子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
李文秀见陈平进来,站起身,目光微动,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重新坐下,目光又往窗外飘了一眼。
陈平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没有说话。
阿三坐在窗边的小凳上,两条腿晃悠着够不到地,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眼睛时不时往门口方向瞟。
狗娃跟到刘老锅旁边坐下,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说白家这几个月搬迁的动静,说偏院里李文秀备考时候的事,说哪天夜里李文秀点灯读书读到天亮,说自己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跑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一个账本出来,拍在桌上,朝陈平那边推过去,挺起胸脯道:“陈大哥,你看。”
陈平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页面上字迹工整,数字列得清楚,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白。
狗娃眼巴巴看着他,开口:“我现在能读能写,账本也看得懂了,以后能帮上陈大哥的忙了。”
陈平把账本合上,递回去,点了点头:“不错。”
狗娃咧嘴笑了,把账本重新放回里屋,脸上那股得意藏都藏不住。
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带着街上隐隐的人声。
李文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又扣了两下桌面,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站了片刻,又重新坐回去。
没有人说话。
陈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根那几摞书上,最上头那本翻得最烂,书脊裂开了,用一根细绳捆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街上的人声渐渐大了起来,从远处涌过来,嗡嗡的,越来越响,隐约夹着几声锣响。
李文秀猛地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大步往门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出了偏院,转过廊道,身影消失在门口。
狗娃刚要开口,阿三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攥着那枚铜钱,小声道:“先生会中的。”
狗娃把嘴闭上了。
街上的人声沸腾起来,远远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股劲透过墙传进来,把偏院里的空气都压得紧了几分。
刘老锅慢慢喝着茶,手里的茶碗稳稳的。
又过了一阵,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步子不快,但很稳。
门被推开。
李文秀站在门口,一身青衫,眼眶有些红,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那笑有点僵,又有点苦,但眼睛是亮的。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陈平脸上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开口,声音有点哑:
“中了,第十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