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涯的茶杯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看着陈平,眼中的震惊压了又压,最终没有急着开口。
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黑皮手札上。
他伸手拿起来,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和院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陈平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
秦涯看得很仔细。
傀儡术的总纲,白丝傀儡的炼制方法,完美傀儡的描述,操控手段,各种傀儡之间的差异。
每一页他都停留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最後一页,他合上手札,放在桌上。
面色凝重。
「这东西你从何而来?」
陈平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在南岭山中杀了个魔门贼子拿到的。」
「他们觉得是邪法。」陈平放下茶杯,「我觉得这些手段学了只看怎麽用,知己知彼。」
秦涯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翻回手札中关於完美傀儡的那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说道:「可如果按照这上面所说,完美傀儡几乎分辨不出,外表、言行、甚至气血运转都和常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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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陈平。
「你有什麽办法能分辨?」
陈平伸手探向腰间,从腰带内侧取下一截极细的丝线,放在茶桌上。
傀丝很细,几乎透明,若不是陈平用手指捏着,秦涯差点没看到。
「这截傀丝很特殊。」陈平用指尖捏住傀丝一端,以防被风吹跑,「若有傀儡在三十步内,它便会震动。」
「从哪来的?」
「玄阴子身上搜到的。」陈平说道,「南岭外围杀了他,在他身上翻出来的。」
这不是实话。
傀丝是从黑木鼠转为灵傀时换下来的,南栖月帮他重新炼制过。但南栖月和青魂部的事,他不能说。
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这件事若传出去,有人以此做文章,说他勾结南岭山民,一顶叛徒的帽子扣下来,肯定有人很乐意递刀子。
说白了就是身份和实力不够。
若是他实力够高,身份够高,就算传出去了,谁敢多说半句话?
而从魔门长老身上搜出来,反而更合理。
秦涯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细节。
他收回手,盯着那截傀丝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有办法复刻吗?」
陈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苍梧台内能否复刻?」
秦涯想了想,说道:「这东西能分开吗?我的意思是,你借我一截,我去找人问问看
能不能复刻。」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若是能复刻出来,那些傀儡便再无处藏身。而你作为贡献者,功劳将会很大。」
陈平点了点头。
他从那截傀丝上小心翼翼地截下半个指甲盖的长度,秦涯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个小瓷瓶,拔开瓶塞递过来。
陈平将那一小截傀丝放入瓶中。
秦涯接过瓷瓶,塞好瓶塞,贴身收入怀里。
陈平将剩余的傀丝重新缠回腰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不过,我能肯定,城中这种完美傀儡很多。」
秦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陈平顿了顿。
「昨晚,陆枕书,或者说他背後之人,带着十几具化劲完美傀儡来袭杀我。」
秦涯猛地抬头。
「被我全杀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陈平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傀丝感应到陆枕书朝他方向移动,他主动迎上去,在巷中交手,十几具完美傀儡加陆枕书本人,全部击杀,屍体藏在某处废弃杂物间。
他说了地点。
秦涯一直听着,一言不发。
陈平说完,看着秦涯:「我的担忧有两个,第一,陆枕书死了,不管陆家知不知道他是傀儡,我杀了他们的人是事实,同阶来找我,我不怕,我怕他们不要脸皮,让元罡来袭杀。」
他停了一下。
「第二,陆枕书背後的操控者,手笔很大,十几具完美傀儡,身份涵盖外院学子、府军、江湖武夫,各行各业都有。这说明他在天燕城经营了很久,布下的暗子远不止这些。」
秦涯方才因为傀丝能复刻而升起的那股激动,彻底沉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院里还有没有类似的完美傀儡?
他这几个月和陆枕书也是见过面的。
陆枕书每次见他都恭恭敬敬,言谈举止挑不出一丝毛病。
连他神变境的神念都没察觉到蹊跷。
这让他後背一寒。
若是院内还有其他傀儡,这些傀儡若是身处要职————
他原本想着将傀丝交上去,让院内找人复刻,大范围排查。
但如果这东西在传递过程中落入了魔门的人手里,那後果不堪设想。
他们连谁是傀儡都分不清,怎麽保证传递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乾净的?
秦涯睁开眼,看着陈平。
「我亲自带着这东西去找人复刻。」
他的语气很沉,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绝不假手於第三人。」
陈平点了点头。
秦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平,沉默了片刻。
「陆枕书这件事,不管陆家那帮老家伙心里怎麽盘算,你的麻烦都小不了。」
他转过身。
「我能帮你扛下部分压力。」
他看着陈平,目光沉稳。
「但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缓兵之计,真逼急了他们,暗箭难防。」
他走回桌边,拿起茶壶,给两人各添了半杯。
「打铁还需自身硬。」
陈平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後看着秦涯,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多谢秦教习,今日能
为我们这几个寒门学子,留下一线生机。」
说真的。
若是秦涯方才在宋格的威逼利诱下,没能守住本心,被那十瓶神意丹砸弯了脊梁。
那他们五个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就在秦涯陷入挣扎的那短短几息时间里,陈平心底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彻底脱离这苍梧台,退回青魂部,闭关死苟,直到天下无敌再出山清算。
不过幸好秦涯没被打动,反而选择了站在他们这边。
陈平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随後起身离开。
秦涯望着茶桌上的茶杯,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陈平的背影正穿过院门,越走越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若是刚才在院门口,他在宋格的筹码面前多犹豫哪怕半盏茶的功夫,他这辈子的武道之心,便算是彻底毁了。
隋观若是回来,也不会放过他的。
当年他秦涯入城时,也是个一穷二白的泥腿子。
是隋观毫不犹豫地站在世家的对立面,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如今,他怎麽能活成自己当年最痛恨的模样?
望着陈平渐行渐远的背影,秦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压抑在胸腔里的浊气,心中满是庆幸。
庆幸自己,守住了那条底线。
他握了握拳头,转身走回屋内,将那只装着傀丝的瓷瓶贴身收好。
天燕城东南角。
寸土寸金的地段,坐落着一座占据了足足半条街市的深宅大院。
朱门玉户,高墙深院,这里便是天燕四大世家之一,陆家的府邸。
此时已是入夜,陆家宽敞肃穆的前厅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陆家家主陆承渊坐在正位上,五十出头,鬓角花白,面相方正,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透着常年做主的威严。
他面前的长桌两侧,坐着陆家几位掌事的长辈。
左侧三人,是陆家嫡系这一脉。
为首的是陆承渊的弟弟陆承业,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是当年在江湖上搏杀留下的。
他身後两人是陆家旁支的管事,负责家族在天燕城的产业运转。
右侧坐着陆枕书的小叔,以及一个头发全白、面容枯瘦的老者。
老者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在打瞌睡。
陆家三长老,陆鹤年。
他是如今陆家上上辈硕果仅存的老祖宗,辈分之高,无人能出其右。
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过问家族俗务,整日在祠堂後院里莳花弄草、逗鸟听戏。
但陆家上下谁都清楚,每逢家族遭遇生死存亡的大事,这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轻飘飘的一句话,比家主的铁令还要管用。
此刻,厅里的气氛沉得像铁板。
「枕书那孩子,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着家了。」
陆承渊的声音很沉,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着。
「他身边的小厮说,前天傍晚他出了苍梧台,说是去会一个朋友,之後就没了消息。」
陆承业那双虎目一瞪,眉头拧成了疙瘩:「会见什麽朋友?男的女的?姓甚名谁?那该死的小厮就没跟上去伺候?」
「那小厮一问三不知。」陆承渊冷冷地摇了摇头,「枕书打发他先回府了,没让他跟着。」
「撒网派人去找了没?」
「找了,城东、城西、城南都找遍了,连他常去的几家酒楼茶馆都问过了。」陆承渊停了一下,「没有任何消息。」
厅里安静了一息。
陆承业拍了一下桌子:「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天燕城里凭空蒸发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管事:「去问问府军那边,城门口这两天有没有出城记录,再去查查他最近和什麽人走得近。」
管事满头大汗地应了一声,正欲躬身退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弯腰凑到陆承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承渊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再说一遍?!」
那名管事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城西一处废弃杂物间里,发现了————发现了十几具屍体,其中一具————是少爷的。」
前厅内,除了那个昏昏欲睡的三长老,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惊骇地站起了身。
陆承业一个箭步跨上前,大手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犹如拎小鸡般提到了半空:「你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确定是我侄儿?!」
管事被勒得翻白眼,惨白着脸连连点头:「那衣物料子是少爷常穿的冰丝锦————腰间的玉佩和苍梧台的腰牌也都确认无误了,绝对是少爷————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下半句话。
「现场所有的屍体————全都没有头颅。」
死寂。
陆承业松开手,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陆承渊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是谁干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瘫在地上的管事摇着头:「那批无头屍骸被凶手藏得极为隐蔽,手段乾净利落,若不是这两天气温回暖,屍臭味散发出来被附近的倒香夜郎闻到,恐怕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现场的痕迹被清理得一乾二净,没有留下半点有用的线索。」
陆承渊痛苦地闭上双眼。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动。
「那十几具屍体都是什麽人?」
「底下人还在核对,但初步从衣着和兵刃来看,成分极其驳杂,有外院的学子,有穿内甲的府军,甚至还有几个混迹江湖的生面孔。」
陆承业猛地转头:「不同身份的人凑在一起,和枕书一起被杀?这不像是寻仇,像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厅里沉默了很久。
陆承渊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将满腔的丧子之痛压下,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彻查,把枕书最近半年内接触过的所有人,无论身份高低,全都给我像过筛子一样排查一遍,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陆承业点头,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大哥,若是查出来和苍梧台的人有关————」
他没有把话说透。
厅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天燕城里,苍梧台的学子背後站着的是整个朝廷体系。
哪怕杜江河不在,哪怕副院长求稳,直接对苍梧台学子动手,这个口子不好开。
陆承渊沉默了。
一直没怎麽说话的陆枕书小叔忽然开口。
「大哥。有件小事,我原本以为无关紧要,便一直未曾提起。」
众人看向他。
「前天傍晚,我曾带枕书去内院的武库查阅典籍,我们在路上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
「陈平,南岭回来的那个寒门甲等。」
陆承渊浓眉紧锁:「只是碰上?」
「面对面,擦肩而过。」小叔的语气瞬间阴沉了下来,「当时枕书还主动开口与他打了个招呼,两人在街面上对峙了几句,我就站在一步开外,看得真真切切。」
他抬起头,看着陆承渊。
「那个叫陈平的寒门小子,看枕书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厅里又静了。
一直闭着眼的陆鹤年,忽然睁开了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沙哑缓慢。
「年轻人嘛,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资,总是意气风发的,那几个寒门泥腿子活着回来,肯定是听到了城里关於咱们几家联手内定外院名额的风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
话音未落,脾气火爆的陆承业已经忍不住接上了话茬,怒极反笑。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寒门畜生!就因为区区一个小小的内院名额之争,竟然敢在天燕城里对咱们陆家的嫡系下这等毒手?!」
陆鹤年抬手,虚虚往下压了压。
「承业,遇事莫要这般毛躁,凭空臆测。」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朽只是觉得,这其中的巧合太多了,理应,好好查他一查。」
他重新闭上眼,靠回椅背。
厅内沉默了很久。
陆承渊看着三叔那副昏昏欲睡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
「将那个陈平这两天在城内城外的所有行踪诡迹,事无巨细,哪怕是他吃了几碗饭、
见了几个人,全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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