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打开以后,周卿云便一头扎进《工》的稿子,就像扎进了黄土坡的庄稼地里。
他眼里只有文字,心里只有剧情。
卿云广场的三城开工,BBC的巨额版税,统统不在他脑子里转了。
每天书房外,天色从亮写到暗,书房里的台灯从暗燃到明,他都没知觉。
此刻的他,整个人都深深陷进他编织的那个世界里去了。
齐又晴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每天早上把粥和咸菜搁在书房门口的小凳上。
中午端碗面条进去,晚上再把没动几筷子的碗端出来热了又热。
而这几天更甚。
小秦来过两趟,拿着广州项目进度的报表。
在书房门口站了半天,愣是没敢敲门。
齐又晴看见了,小声说。
“要不你搁桌上,我回头跟他说。”
小秦把报表递过去,又嘱咐了一句。
“嫂子,周总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广州那边审批意见结束了,准备奠基典礼了。”
齐又晴点点头,把报表整理好放在茶几上。
这天傍晚,齐又晴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她把手里的床单往竹竿上一搭,小跑着过去接。
“喂?”
电话那头是查尔斯,声音整个人都带着燃起来的亢奋。
背景里隐约有纸张哗啦翻动的声响。
“周!周在吗?!让他接电话!快!”
齐又晴愣了一下。
查尔斯可是老熟人了,典型的英伦绅士,说话向来慢悠悠带着英伦腔。
从没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
“您稍等,他在写书,我去喊他。”
她轻轻敲了敲书房门。
“卿云,查尔斯的电话。听着挺急的。”
里面写字的“沙沙”声停了。
过了几秒,才传来周卿云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里硬生生拔出来。
“嗯,接进来吧。”
齐又晴看着周卿云将书桌上的电话插上线并拿起了话筒。
这才小跑着将客厅的电话挂上。
周卿云眼睛还钉在稿纸上,声音还带着点写故事的深沉。
“查尔斯?怎么了。”
“周!”
查尔斯的声音猛地一下砸过来。
“星云奖!最终入围名单出来了!《暮光之城》在上面!”
周卿云手里的钢笔猛地顿住。
笔尖的墨汁“啪”地滴在稿纸上,洇开一团圆圆的黑。
像深夜里忽然炸开的一朵墨花。
他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星云奖!世界科幻大会的星云奖!最终入围长篇!刚刚公布的!”
查尔斯的声音都在抖,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见雪的孩子。
“我刚才刷到名单的时候,差点从办公椅上摔下来!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卿云慢慢放下钢笔。
椅子往后挪了挪。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星云奖。
世界科幻界的另一座主峰。
跟雨果奖双峰并峙,压在全世界科幻作者头顶。
之前自己雨果奖入围的消息传出来时,国内外已经炸过一轮。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说,能入围雨果奖,已经是华人作家开天辟地的头一份。
那时候没人敢想星云奖。
毕竟那是更硬核、更老牌的科幻殿堂。
毕竟第一部同时拿下雨果奖与星云奖的长篇,还是一九六六年。
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
而上一部还是1987年,奥森·斯科特·卡德的《死者代言人》。
那是科幻迷心里神坛上的碑,是整整一代人的圣经。
可现在,他写的书,居然也摸到这个门槛了。
“周?周你在听吗?”
查尔斯还在那头催。
“我知道这虽然只是入围!可你想想啊!”
“双奖同时入围!上一次做到的还是《死者代言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书,已经摸到经典的门槛了!”
经典的门槛。
五个字,像五记重锤,一下一下,敲在周卿云心上。
他慢慢睁开眼。
齐又晴站在书桌旁边,手揪着围裙角,眼睛亮晶晶的。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星云奖,什么是雨果奖。
她听着查尔斯话里的亢奋,看他微微震动的指尖,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替他高兴。
但又不敢插嘴扰他的思路。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像株温温柔柔的向日葵。
周卿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查尔斯,谢了。”
“谢我干什么!这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查尔斯在那头亢奋得不行。
“六月份颁奖礼我陪你去!”
“对了雨果奖那边我也托人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捅给你!”
“我有预感周……今年,是你的双奖年!”
双奖年。
周卿云挂了电话,听筒“嗒”地一声落回机座。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雨果奖入围。
星云奖入围。
两座山,都摸到了门槛。
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都出神了。”
齐又晴走到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袖子。
“饭都热第三回了。先吃饭,啊?”
周卿云回头看她。
她眉眼温温柔柔的。
“嗯。吃饭。”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完饭回来接着写。写完这一部。咱们去拿奖。”
齐又晴眼睛亮了亮。
周卿云看着她,忽然就笑出了声。
心里那些翻涌的亢奋、激动、沉甸甸的分量,忽然就落了地。
变得踏踏实实的。
是啊,急什么。
路要一步一步走,奖要一个一个拿。
从黄土坡泥地里走出来的人。
还怕山高?
还怕路远?
他拉着她的手往厨房走。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暖乎乎的。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
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颗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吃完饭,周卿云又钻进书房。
这回他没急着写《工》,先把星云奖入围的消息跟陈念薇通了个电话。
那头接起来,陈念薇的声音冷静得很。
周卿云笑了。
“你怎么不激动?”
“激动什么?你拿奖是迟早的事。我激动的是别耽误三城开工。”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一点。
“不过……恭喜你。晚上别熬太晚。”
真是一位口直体现的小御姐,挂了电话,周卿云又给陈安娜打了一个。
东京那边是深夜,陈安娜被吵醒,声音闷闷的。
听完消息沉默了两秒,忽然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嗓子。
“周卿云你要是拿了双奖,必须请我吃大餐!东京最贵的那种!”
周卿云说行。
打完电话,他坐回书桌前。
字,还要慢慢写。
生活,还得慢慢过。
而还有一座更高更险更难的高峰,还需要他不断去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