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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人间烟火:工》

    周卿云站在路边,失神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但他的大脑却越来越清醒。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之前写《工》,都写偏了。

    他只写了“阵痛”,写了“奉献”,写了“时代的车轮”。

    都太大、太虚。

    其实生活哪有那么多假大空的词语。

    要知道时代车轮向前撵动掀起的每一粒尘埃,落到普通人身上都无异于是一座大山。

    而他要写的,其实很简单。

    就是张师傅的修鞋摊。

    就是菜市场夫妻的蛇皮袋。

    就是录像厅里,五毛钱的快乐。

    就是工地上,一块钱的盒饭。

    就是一个个,没名字的人。

    他们是被时代的浪,从原来的地方卷出来,再甩出去。

    摔疼了,爬起来。

    拍拍土。

    咬着牙,接着往前走。

    没什么大道理。

    也没什么口号。

    就是活着。

    好好活着。

    周卿云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

    售票员探出头,挥着手喊,脸都吹红了。

    “最后一班了啊!走不走了!再不走就没车了啊!”

    刚下班的工人,夜晚压马路的情侣,摆夜摊拎着布袋子的年轻小伙子,大家呼啦啦的往车上挤。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夹住个小伙子的大包裹。

    又“哐当”打开一点,才抽出来。

    小伙子上车的时候还回头骂了一句“这破门,夹我三回了”。

    售票员笑呵呵地回了句“还不是你动作太慢了”。

    小伙子翻了个白眼,自己倒先笑了。

    车慢慢开起来。

    车窗里透出昏黄的光,人影晃来晃去。

    每个人脸上都是累。

    眼皮耷拉着,头歪着,打瞌睡。

    也都带着点,马上要到家的松快。

    再累,家在那头等着。

    车开过去,留下一路尾气,淡淡的柴油味。

    周卿云站在路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个热乎的茶叶蛋。

    刚才挎篮子的老婆婆路过,问“茶叶蛋要伐?热乎的。”

    他顺手买了两个。

    烫得很,隔着旧报纸都烫手心。

    像小时候赶集,妈妈给自己买的烤红薯。

    烫得直甩手,也舍不得扔。

    他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烫,咸香。

    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就站在路边,就着风,慢慢吃。

    茶叶蛋的油,煤球的烟,饭菜的香,评弹的咿呀声。

    都往鼻子里钻。

    都往心里沉。

    自己心里那点飘着的东西,在此刻,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他知道该怎么写这篇开头了。

    也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情感是什么了。

    他需要抓住的是读者的痛点。

    是大家每天、每日都在关心的事情。

    行了,回去吧。

    回去,就知道怎么写了。

    他转身,往庐山村的方向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

    像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催他。

    回去吧。

    把这些人,这些事,都写进书里去。

    把人间的烟火,还给人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齐又晴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看见他回来,她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走这么久?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菜饭。”

    “又晴。”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没头没脑喊了她一声。

    “嗯?”

    “我想到了。我知道《工》该怎么写了。”

    齐又晴看了他一眼,笑了。

    眼尾弯着,像早就知道他能行似的。

    “想到就好。快进屋吃饭。别书还没写出来,人先饿坏了。”

    周卿云简单吃过晚饭,便立马进了书房,坐下。

    稿纸摊开,钢笔拔了帽。

    他想了想,笔锋落下。

    “八五年深秋,葛道生头回见到高炉。

    三柱黑烟戳破夜空,火舌舔着月亮。

    在今天之前,他们葛家的人在土里刨食、在机关算计,在地摊上忍受白眼。

    但今天之后,他要在这火里,找活路。”

    写完这一句,周卿云停了一下。

    觉得对,就这个味儿。

    不飘,不端,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齐又晴端了碗馄饨进来,搁在桌角。

    看了一眼稿纸的头一行。

    “这个开头好,葛家的故事,终于又要开始了。”

    说完,她也没等周卿云的回答,轻手轻脚出去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卿云伏案的背影,映在台灯的光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走得很快,很急。

    像是什么东西,憋了很久,终于要顺着他的笔尖涌出来。

    齐又晴轻轻带上门。

    这人,总算是,又落回地上了。

    周卿云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半夜。

    稿纸上的字,虽然才写了两千多字。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急了。

    就这么慢慢写。

    写葛道生在厂里的点点滴滴。

    从厌恶嘈杂的车间到接受,到热爱,到再也从他的生命中无法离开。

    直到最后不得不离开。

    都是被时代甩出来的人。

    都是不肯认命的人。

    都是把日子磨穿了就补、补好了接着走的人。

    窗外彻底静了。

    只有隔壁传来几声猫叫,和远处火车经过铁轨的“哐哐”声。

    齐又晴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

    轻手轻脚推开门。

    周卿云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脸底下压着一沓写满字的稿纸,嘴角还带着点笑。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稿纸慢慢抽出来。数了数。

    二十多页。

    “卿云,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她小声说。

    周卿云没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齐又晴拿过毯子,轻轻搭在他背上。

    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稿纸上的字。

    字很工整。

    像他这个人。

    也像这日子,踏踏实实,步步向前。

    她正要把稿纸放回桌上,忽然看见最后一页的页脚。

    写着一行小字,明显是最后添上去的,笔画比正文潦草些。

    “又晴,馄饨好吃。明天还做这个。”

    她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端着空碗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卿云。

    他还是那个农民的孩子。

    还是那个能看见人间疾苦,陪着她一直走,一直走的周卿云。

    齐又晴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窗外的天,渐渐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来了。

    书里的故事,和书外的日子,都要接着慢慢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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