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站在路边,失神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但他的大脑却越来越清醒。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之前写《工》,都写偏了。
他只写了“阵痛”,写了“奉献”,写了“时代的车轮”。
都太大、太虚。
其实生活哪有那么多假大空的词语。
要知道时代车轮向前撵动掀起的每一粒尘埃,落到普通人身上都无异于是一座大山。
而他要写的,其实很简单。
就是张师傅的修鞋摊。
就是菜市场夫妻的蛇皮袋。
就是录像厅里,五毛钱的快乐。
就是工地上,一块钱的盒饭。
就是一个个,没名字的人。
他们是被时代的浪,从原来的地方卷出来,再甩出去。
摔疼了,爬起来。
拍拍土。
咬着牙,接着往前走。
没什么大道理。
也没什么口号。
就是活着。
好好活着。
周卿云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
售票员探出头,挥着手喊,脸都吹红了。
“最后一班了啊!走不走了!再不走就没车了啊!”
刚下班的工人,夜晚压马路的情侣,摆夜摊拎着布袋子的年轻小伙子,大家呼啦啦的往车上挤。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夹住个小伙子的大包裹。
又“哐当”打开一点,才抽出来。
小伙子上车的时候还回头骂了一句“这破门,夹我三回了”。
售票员笑呵呵地回了句“还不是你动作太慢了”。
小伙子翻了个白眼,自己倒先笑了。
车慢慢开起来。
车窗里透出昏黄的光,人影晃来晃去。
每个人脸上都是累。
眼皮耷拉着,头歪着,打瞌睡。
也都带着点,马上要到家的松快。
再累,家在那头等着。
车开过去,留下一路尾气,淡淡的柴油味。
周卿云站在路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个热乎的茶叶蛋。
刚才挎篮子的老婆婆路过,问“茶叶蛋要伐?热乎的。”
他顺手买了两个。
烫得很,隔着旧报纸都烫手心。
像小时候赶集,妈妈给自己买的烤红薯。
烫得直甩手,也舍不得扔。
他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烫,咸香。
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就站在路边,就着风,慢慢吃。
茶叶蛋的油,煤球的烟,饭菜的香,评弹的咿呀声。
都往鼻子里钻。
都往心里沉。
自己心里那点飘着的东西,在此刻,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他知道该怎么写这篇开头了。
也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情感是什么了。
他需要抓住的是读者的痛点。
是大家每天、每日都在关心的事情。
行了,回去吧。
回去,就知道怎么写了。
他转身,往庐山村的方向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
像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催他。
回去吧。
把这些人,这些事,都写进书里去。
把人间的烟火,还给人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齐又晴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看见他回来,她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走这么久?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菜饭。”
“又晴。”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没头没脑喊了她一声。
“嗯?”
“我想到了。我知道《工》该怎么写了。”
齐又晴看了他一眼,笑了。
眼尾弯着,像早就知道他能行似的。
“想到就好。快进屋吃饭。别书还没写出来,人先饿坏了。”
周卿云简单吃过晚饭,便立马进了书房,坐下。
稿纸摊开,钢笔拔了帽。
他想了想,笔锋落下。
“八五年深秋,葛道生头回见到高炉。
三柱黑烟戳破夜空,火舌舔着月亮。
在今天之前,他们葛家的人在土里刨食、在机关算计,在地摊上忍受白眼。
但今天之后,他要在这火里,找活路。”
写完这一句,周卿云停了一下。
觉得对,就这个味儿。
不飘,不端,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齐又晴端了碗馄饨进来,搁在桌角。
看了一眼稿纸的头一行。
“这个开头好,葛家的故事,终于又要开始了。”
说完,她也没等周卿云的回答,轻手轻脚出去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卿云伏案的背影,映在台灯的光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走得很快,很急。
像是什么东西,憋了很久,终于要顺着他的笔尖涌出来。
齐又晴轻轻带上门。
这人,总算是,又落回地上了。
周卿云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半夜。
稿纸上的字,虽然才写了两千多字。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急了。
就这么慢慢写。
写葛道生在厂里的点点滴滴。
从厌恶嘈杂的车间到接受,到热爱,到再也从他的生命中无法离开。
直到最后不得不离开。
都是被时代甩出来的人。
都是不肯认命的人。
都是把日子磨穿了就补、补好了接着走的人。
窗外彻底静了。
只有隔壁传来几声猫叫,和远处火车经过铁轨的“哐哐”声。
齐又晴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
轻手轻脚推开门。
周卿云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脸底下压着一沓写满字的稿纸,嘴角还带着点笑。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稿纸慢慢抽出来。数了数。
二十多页。
“卿云,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她小声说。
周卿云没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齐又晴拿过毯子,轻轻搭在他背上。
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稿纸上的字。
字很工整。
像他这个人。
也像这日子,踏踏实实,步步向前。
她正要把稿纸放回桌上,忽然看见最后一页的页脚。
写着一行小字,明显是最后添上去的,笔画比正文潦草些。
“又晴,馄饨好吃。明天还做这个。”
她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端着空碗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卿云。
他还是那个农民的孩子。
还是那个能看见人间疾苦,陪着她一直走,一直走的周卿云。
齐又晴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窗外的天,渐渐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来了。
书里的故事,和书外的日子,都要接着慢慢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