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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泡脚会

    一行人踩着路灯的光,慢悠悠往学校走。

    上海的夜风到了这个钟点,已经很冷了。

    但也把大家刚才那顿酒的燥热一层层往下褪。

    齐又晴的步子走得有点飘,脸蛋红扑扑的。

    被寝室的几个姑娘一左一右挽着,叽叽喳喳闹了一路。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几个姑娘死活不撒手。

    “又晴,今晚别回去了。”

    “回寝室睡吧!”

    “就是!好不容易聚一回。”

    “咱姐妹几个今晚好好聊聊!”

    “你多久没回咱屋了?床铺可一直给你留着呢!”

    “上回你回来住,还是上一回的事了。”

    齐又晴被她们拽着,回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眼巴巴的。

    有点不舍,又架不住姐妹们的热情。

    周卿云笑着冲她摆摆手。

    “去吧。你们好好聚聚。”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也该回寝室跟兄弟们叙叙旧了。”

    齐又晴这才抿着嘴笑,跟姐妹们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

    “那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知道了。”

    周卿云摆摆手。

    “外面冷,快上去。”

    几个男生站在楼下,看着女生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灯光一层层亮上去,最后亮在某扇窗后。

    窗户里传出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王建国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那扇窗,幽幽感慨了一句。

    “妈的,还是她们热闹。”

    “废话。”

    陈卫东拿胳膊肘撞他。

    “人家几个姑娘凑一屋,不比咱们这群糙老爷们能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建国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是说,人家一屋子人,凑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

    “咱们一回寝室,除了泡脚就是扯淡。”

    “你说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那是因为你嘴笨。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把顾湘给拿下的。”

    陆子铭从后面探过头来。

    “你看人家齐又晴,话也不多。”

    “可人家往那一坐,周哥就乐意听她说话。这叫本事。”

    王建国翻了个白眼。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要那本事干嘛?”

    几个男生也没急着回寝室,很有风度地站在楼下。

    等那扇窗的灯彻底安顿下来,才慢悠悠往回走。

    周卿云今天也不想一个人回庐山村了。

    那院子太静,一个人守着盏灯,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月写《工》写到他骨头缝里都发酸,脑子像绷紧的弦。

    今儿借着这顿酒,索性给自己放个假,和兄弟们好好聚聚。

    寝室里几个兄弟回来,第一时间便忙活着从热水房打回几瓶开水。

    一人抱着个搪瓷盆,“哗啦”一声倒进去。

    热气“腾”地一下蹿上来,糊了一屋子。

    王建国把脚往盆里一探,“嘶”地吸了口气。

    随即舒服得眯起眼,整个人像摊开的面条似的往后一仰。

    长长地“哎……”了一声。

    “真他娘的舒坦。”

    “谁说不是呢。”

    陈卫东也把脚浸进去,闭着眼。

    “吃饱喝足,走这一大圈,再拿热水这么一泡……”

    “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周卿云也倒了一盆热水,把脚伸进去。

    烫得脚趾头都蜷起来,又慢慢展开。

    热气从脚心顺着小腿往上爬。

    一整天的疲惫,顺着这股子热气,一寸一寸往外淌。

    寝室的灯昏黄黄的,罩着一层油腻的玻璃罩子。

    一屋子人泡着脚,谁也没说话。

    就听见盆里水花的哗啦声,和墙上挂钟的“嗒嗒”声。

    安安静静、踏踏实实的。

    泡了一会儿,王建国从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散开。

    他忽然开了口。

    “卿云,我在你那上班也快一个月了,这几天总觉得不对劲。”

    “你这个私企,怎么跟我爸妈说的完全就是两码事。”

    “我爸老说私企不靠谱,老板说翻脸就翻脸。”

    “干今天没明天,不牢靠。”

    “可我在卿云地产这一个月,看到的不一样。”

    “秦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可他干得带劲,从没见他抱怨过。”

    “底下跑工地的那些小伙子,晒得跟黑炭似的,也没见谁撂挑子。”

    “我就纳了闷了,同样是上班,怎么差别这么大?”

    这话一出,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陈卫东接了话。

    “我也有这感觉。”

    “我爸妈也在国企上班,他们的厂子我常去。”

    “可我在那儿看到的,跟我在卿云地产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套东西。”

    他放下脚盆,神色认真了些。

    “在厂里,人人都是得过且过。”

    “每天早上上班铃还没响,大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门一开就进去,泡茶的泡茶,看报的看报。”

    “然后就是等下班铃。铃一响,人呼啦一下全没了。”

    “整个厂子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暮气沉沉的,看不出一点活力。”

    “小时候我看不懂,就觉得厂里挺热闹的,食堂的肉包子好吃。”

    “但读大学以后,我再去,能清晰地感觉到厂子效益越来越差了。”

    “车间里机器开一半停一半,工人三三两两蹲在门口晒太阳。”

    “我爸回家老叹气,说这个月奖金又悬了。”

    “可为什么厂子里那么多人,就是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难道他们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没我这个一年回去两趟的外人清楚?”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了一屋子人的心里。

    涟漪一圈圈荡开。

    “可不嘛。”

    下铺的陆子铭插了嘴。

    “我姑父在国棉厂,去年就开始放长假了。”

    “说是‘轮岗’,一个月上十天班,拿六成工资。”

    “我姑天天愁得睡不着,姑父倒好,天天去河边钓鱼。”

    “说反正厂里没活,不钓白不钓。”

    “我姑骂他没心没肺,他说你急有什么用。”

    “厂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今年听说连六成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还天天跟我念叨‘没事儿,厂里会管的’。”

    “我就想不通,厂子都快垮了,谁管你?”

    “人家那叫铁饭碗,端了几十年,端出感情来了。”苏晓禾小声的说道。

    “感情有个屁用,能当饭吃?”

    “也不能这么说。那会儿进厂,是真光荣。”

    “我大爷当年进厂,敲锣打鼓戴着大红花,全家人脸上都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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