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铁夹继续收紧。
司马赟的手指已经变了形,皮肤被倒刺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组织。
龙影卫眯起眼,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司马大将军,您这又是何苦?”
他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您招了,大家都痛快。您不招,这苦头可才刚开始。”
司马赟缓缓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糊住了那双浑浊愤怒的眼睛。
司马赟眨了眨眼,透过眼睛里那层血色的雾看向龙影卫,仍旧死鸭子嘴硬:“你他娘就这点本事?劲儿小得跟特么娘们儿似的。”
“好。”
龙影卫嗤笑一声点点头,抽出铁夹,随手扔在一旁:“既然司马大将军看不上这点小玩意儿,那咱们换点新鲜的。”
他向同伴使了个眼色。
另一名龙影卫从木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钢针,约有筷子粗细,针尖在火光下闪着银色的冷光。
他走到司马赟身侧蹲下,伸手按住司马赟的左手,将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掌摊平压在地上。
负责上刑的龙影卫接过钢针,在司马赟眼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
龙影卫慢条斯理地说:“这东西扎进去,不深,一寸左右,刚好抵到指甲根部的肉,然后慢慢转。
大将军您知道您指甲盖底下有多少筋吗?这一转啊,那些筋就全缠上来了。”
说着,那钢针就抵上司马赟左手拇指的指甲缝,狠狠挤进指甲与肉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司马赟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仍旧在唾骂着:“狗娘…养的狗东西,没脑子的蠢货……给,给这样的狗皇帝卖命,真是蠢到家了。”
燕拭光站在几步之外,皱眉看着这一幕。
楚帝吩咐他去处理无脸美人的尸首是假,从司马赟的嘴里问出鬼亡的下落,问出操控之法才是真。
至于司马赟这个人,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但燕拭光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司马赟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在楚国风雨飘摇时守住了西洲防线,抵御住了胡人的入侵,立下不世之功。
这人贪吗?贪。好色吗?也好。
可要说他会通敌叛国,燕拭光在听闻这个消息时,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那时候他还跟着他家老子在雁门边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愣了很久。
龙影卫的针尖继续深入,挤开了司马赟指骨的血肉,抵上指甲根部那团敏感的软组织然后使劲转动。
“啊——!”
司马赟终于没能忍住,一声压抑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也打断了燕拭光的思绪。
他的身体剧烈弹动着,却被两名龙影卫死死按住。
用刑的龙影卫停下动作,等着那阵痉挛过去才冷冷道:“司马大将军,你这又是何苦?老老实实交代了,何至于受这份罪?”
司马赟大口喘着气,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搭理龙影卫,而是越过他们的身子直直看向站在后方的燕拭光,目光洞穿了燕拭光的想法。
“燕小将军,”司马赟嘶哑地开口:“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这种人,怎么就叛了?”
燕拭光没说话,但司马赟显然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
“呵。”
司马赟了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想不明白,本将军也想不明白。本将军替楚国卖命三十年,从一个小卒杀到大将军,身上刀疤箭痕数都数不清。
我图什么?图钱?图权?还是图那身破官袍?”
他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淌下来:“可七年前,本将军终于想明白了。”
燕拭光心头一动:“七年前?”
“是。七年前,楚国大败于苍遗后元气还没恢复,国库空虚,兵马疲惫。”
司马赟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回忆起七年前,他咬牙切齿道:“当时楚帝那狗贼为了证明自己败给苍遗只是一时疏忽,为了挽回面子,他竟要去攻打南疆!!当时满朝文武都在劝,打不得。可楚狗那老东西听吗?”
“他为了面子!”司马赟陡然提高声音:“他想在死之前做点功绩给后人看!他非要我带着二十万人去收复南疆失地!!南疆!!丢了四百年的地方!他以为那是去踏青吗?!”
燕拭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南疆战他当然知道,那是楚国继苍遗之后第二大败仗,二十万大军死伤过半,血流成河。
那一战之后,楚国再次元气大伤,休整至今都还没完全恢复。
可他不知道,或者说没人敢明说,这场明知结局的败仗背后竟是楚帝一意孤行的结果。
“本将军带去的二十万人里,有一千两百名亲卫。”
司马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那是我从升千夫长第一天就开始带的人,一起吃过糠,一起挨过刀,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我叫他们一声弟兄,他们能替我挡刀。”
司马赟抬头回忆着南疆那场仗,咬牙切齿:“南疆那地方,瘴气,毒虫,密林里还藏着蛮子的毒箭。
三个月,我们打了三个月,人越打越少。一千两百名亲卫,死一个本将军心疼一次,到后来,本将军已经不敢去数还剩多少人。”
钢针还插在司马赟指甲缝里,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直直地看着燕拭光。
“第四个月,粮草断了。”
燕拭光神色复杂地看着司马赟,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为了楚国出生入死,效忠两代君王,连他父亲都仰慕视为信仰的大将军。
竟成也天子,败也天子。
“我等了。我以为只是路上耽搁了,毕竟山路难行,粮草晚几天正常。
可我等了三天,五天,七天,半个月!!半个月!!粮草都还没来!我的将士都开始吃树皮,啃皮甲了,粮草还没来!!
二十万大军死的死,残的残,活着的人居然还要啃树皮!!”
司马赟愤怒地咆哮着:“然后我等到了国库空虚,粮草暂缓十天的消息。等到了楚狗那狗东西在宫里给德妃办生日宴的消息,你知道德妃的生日宴花了多少吗?”
司马赟盯着燕拭光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一万两黄金。”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司马赟那张扭曲愤怒的脸。
他浑身是血,狼狈得像条死狗一样,可那双眼里燃烧的情绪却像熊熊燃烧的烈火,让人不敢直视。
“我那些弟兄,饿着肚子,啃着树皮,被蛮子的毒箭射成刺猬。他们在等什么?等粮草,等援军,等他们效忠的皇帝来救他们!”
司马赟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嘶哑的咆哮:“等来的却是他娘的一万两黄金的生日宴!等来的是楚狗这狗东西的这等好消息!”
“放肆!”
龙影卫怒喝一声,一把抽出钢针,带出了一串血珠。
司马赟惨叫一声,浑身痉挛抽搐,眼睛却仍死死盯着燕拭光。
“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样的皇帝不配我效忠。这样的朝廷,不配我卖命。”
司马赟咧开嘴,露出沾满血的牙齿。
“我通敌叛国?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认罪认供吗?行,我他娘的认了。
我确实通敌,我把楚国的边防图给了苍遗,让苍遗的细作在我营里来去自如。可你知道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如果苍遗卷土重来,楚狗还有第二位公主可以送出去吗?他什么时候也能尝尝,失去血亲手足的滋味?”
“哦,我忘记了,这狗贼本就是杀父杀兄上位,他本来就是一条冷血的狗。”
司马赟破口大骂着,整个天牢里都回荡着他愤怒的咆哮。
“他不是想当皇帝,想在岁月史书留下名字?老子非要用鬼亡毁了他的春秋大梦!”
燕拭光站在原地,他看着司马赟那张扭曲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龙影卫却没有愣着,从木箱里取出烙铁放进一旁的火盆里。
火盆里的炭火通红,烙铁很快就被烧成暗红色。
“司马大将军,”龙影卫冷声道:“你说完了没?说完了咱们继续。”
说着,他直接抽出烙铁,朝着司马赟的胸口狠狠压去。
“嗤——”
烧灼的声音响起,一股带着熟肉味的焦臭瞬间弥漫开来。
司马赟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不停破口大骂着:“就他娘这点本事?来啊,继续啊!啊!!!
楚狗就是不得好死,你们这些为他卖命的,更是蠢货!!!”
“想知道鬼亡是怎么制成的?下辈子吧!”
明明已经多日滴水未进,司马赟却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力气,一把推开了来不及反应的龙影卫,直直朝着墙壁撞去。
燕拭光在他起身的瞬间就已经有了动作,在看出他的意图后却硬生生止住。
砰的一声响。
司马赟的额头瞬间血流如注,身体软绵绵地顺着墙壁滑落在了地上。
为楚国效力三十载的大将军,曾受百姓爱戴万民敬仰的大将军,就这么死在了天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