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喧哗声,衬得车内愈发死寂。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壁,挪到车门口。
马车很高,没有脚凳。
她的腿还是软的,身上没有半分力气。
她尝试下车,膝盖却猛地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前摔去。
在最后一刻她用手死死抓住了车辕,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饶是如此,她跪趴在车辕上的姿态,也足够难堪。
无人上前搀扶。
宋棠之只冷冷看着,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裴府门前,宾客盈门,皆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权贵。
这突兀的响动让裴府门前瞬间安静,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那抹狼狈的身影。
“那女子……瞧着眼熟,是不是……司家的那个罪女?”一个压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些不确定。
“嘘,小声点!她怎么会和镇国公世子同车而来?”
“你们看她身上那件披风,白狐皮的,款式倒是别致,可……那不是英国公府前几日才送去给沈小姐的吗?”
“想当年司相权倾朝野,这位司家大小姐出行的仪仗,比公主也差不了多少。我远远见过一次,那气派,那风姿,真真配得上‘京城明珠’四个字。”一位年长的宾客抚着胡须,感叹道。
“谁能想到,家道中落,竟会落魄至此。”
另一人嗤笑一声,接道:“明珠?如今不过是蒙尘的瓦砾罢了,还是被人随意踩在脚下的那种。与世子同车,身份不言而喻。那叛贼司相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这话一出,众人看司瑶的眼神更加复杂,鄙夷与探究交织。
他们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田地。
毫不掩饰的议论与嗤笑,轻松穿透司遥的心。
她终于从车上下来,低着头整理好凌乱的裙摆,默默地走到宋棠之和沈落雁身后,垂首而立。
府门前负责迎客的是裴然,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想宋棠之竟然带司瑶前来赴宴,更没想到他会无动于衷地看着司遥如此狼狈。
他的视线落在了司瑶毫无血色的脸,再滑到她身上那件扎眼的白狐披风,心口骤然一紧。
记忆深处,那年春日桃花宴,有个少女执着酒盏,笑意明媚地对他说:“裴然哥哥,这桃花酒,可比你那陈年佳酿好喝多啦!”
言笑晏晏,顾盼生辉。
和眼前这个形容枯槁、连站都站不稳的身影,如何也无法重叠。
裴然喉头发紧,下意识地迈出一步。
“裴大人。”一道冰冷的嗓音响起。
宋棠之不知何时视线已经扫了过来,淡漠地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今日府上设宴,我带个下人来见见世面,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下人?见见世面?
这两个词,让裴然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那目光里的鄙夷与幸灾乐祸,再无半分遮掩。
沈落雁见状,恰到好处出声,笑意盈盈地对着众人。
“裴公子莫要见怪。”
“司瑶妹妹身子弱,我怕她路上受了寒,便将自己昨日不要的一件旧披风赏了她御寒。”
她顿了顿,柔声看向司瑶。
“妹妹,你可别嫌弃才是。”
原来是主人家不要的旧披风。
周围的世家贵女们,看司瑶的眼神愈发鄙夷。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名动京城的司家大小姐吗?”一个贵女故意拔高音量出声。
她是吏部侍郎之女,从前早就看不惯司遥高傲风光的样子,如今看到她落魄,怎么会放过?
“罪臣之女,命倒是挺硬,就是这骨头软了些。”
“瞧瞧,连别人的剩衣裳,都穿得这般服帖。”
尖刻的嘲讽,引来一片附和的窃笑。
司瑶垂着头,安静地站着。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连同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屈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掐住掌心,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
只有这一点微弱的刺痛,才能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轻浮的嗤笑。
一个年轻公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浑浊的眼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住司瑶。
“啧啧,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
“怎么站在这儿,受这等委屈?”
这人司瑶认得。
吏部员外郎之子,李衡。
一个不学无术,终日流连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子弟。
上元灯会,他曾借着酒意当街拦下她的马车,出言调戏。
那时的她还是相府嫡女,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等腌臜气。
她当即命护院打断了他的腿。
为此,李衡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
这笔账,他怕是记到了现在。
李衡摇摇晃晃地走到司瑶面前,“这不是司家大小姐吗?”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几年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司瑶的脸。
司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那只油腻的手。
李衡的脸色沉了下来,嗤笑一声,“躲什么?”
李衡嗤笑一声,收回了手。
“昔日京城第一贵女,如今还端着架子呢?”
“我倒是忘了,司大小姐现在可是镇国公府世子爷的人了。”
他的目光在司瑶和宋棠之之间来回打量,眼神毫不避讳。
“啧啧,真是可惜了。”
“连个名分都没有,说白了,不就是个供人暖床的玩意儿?”
司遥垂着头,脸色愈发苍白。
腹部的坠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要让她站不稳。
“怎么不说话?”
李衡见她不语,愈发得意。
“司大小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让人打断了我的腿,让我在床上躺了半年!”
“你那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恨意。
“如今你爹死了,你哥也死了,你就是个任人践踏的罪奴!”
“我今天碰你一下,怎么了?”
李衡说着,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朝着她身上的白狐披风抓去。
“让我瞧瞧,这罪奴的身段,到底有多销魂,能让咱们的宋世子都收进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