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柔转头,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在司瑶身上。
“我看世子爷身边这位奴婢,低眉顺眼的,倒是个懂规矩的。”
她重新看向沈落雁。
“不知沈小姐可否割爱。”
“借这位奴婢去后院,帮我梳洗打理一二?”
沈落雁嘴角的笑意顿时停滞。
她知道林语柔是在给司瑶解围。
太常寺卿林大人是出了名的耿直清正,林语柔更是京城贵女圈里的清流表率。
若是此刻一口回绝,不仅得罪了林家,还会落个刻薄侍妾的恶名。
她一时无法推脱,只得转头看向宋棠之。
“棠之哥哥,你看这……”
宋棠之负手站在台阶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裴府大门。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答应,但这番举动便是权当默许了。
沈落雁见宋棠之走了,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
她端着架子对司瑶说道,,“既然林姐姐看上了你,你便去伺候吧。”
“切莫笨手笨脚,丢了镇国公府的脸面。”
司瑶应声起身,默默跟在了林语柔身后。
林语柔带着司瑶,穿过回廊,避开了前院所有的喧嚣。
她将司瑶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偏院客房。
“小春,你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林语柔对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
“是,小姐。”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司瑶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着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
“司瑶!”
林语柔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入手处,是彻骨的冰凉,和抑制不住的战栗。
“快,快去打一盆热水来!”
林语柔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便急急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斗篷,紧紧裹在了司瑶的身上。
司瑶的牙关都在打颤,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林语柔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昔日那个在桃花宴上,笑靥如花,明媚张扬的相府千金。
如今,却成了这个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孱弱女子。
她还记得,三年前她初随父亲到京城述职。
在一次宫宴上,因着家世清贫,被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排挤嘲笑。
是司瑶,端着酒杯,施施然走到她面前,替她解了围。
“林大人的清名,满朝皆知。林小姐的才情,更是我等望尘莫及。”
“倒是有些人的嘴,除了嚼人舌根,再无半点用处。”
那时的司瑶,是京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一句话,便让那些人噤了声。
这份恩情,林语柔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后来司家倒台,她想方设法打探司瑶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没想到,今日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丫鬟小春很快端来了热水。
林语柔拧了热帕子,一点点擦去司瑶额角的冷汗。
温热的触感,让司瑶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满是担忧的林语柔。
“林姐姐……”
司瑶挣扎着想站起来,朝她行礼。
“你别动!”
林语柔按住她,“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司瑶的眼睫颤了颤,终究是没有再动。
她靠在门上,低声道,“林姐姐,今日之事,多谢你。”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
“但下不为例。”
林语柔为她擦拭的手一顿,低头不语。
“我如今,是宋棠之的侍妾,是镇国公府的人,是罪臣之女。”
“你今日为我出头,已经落了沈落雁和宋棠之的眼。”
“日后,切不可再与我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否则,只会平白连累了林家。”
她的话,冷静而又残忍,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林语柔看着她,心中酸楚难当。
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司瑶,如今却活得这般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她知道司瑶说的是对的。
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太常寺卿府的这点清名,在镇国公府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我知道了。”
林语柔哽咽着应了一声,将暖手炉塞进了司瑶怀里。
“你先暖暖身子。”
接着又推过来一份点心。
“吃些甜的,能恢复些力气,我记得从前你爱吃桂花糕。”
司瑶看着那碟黄澄澄的桂花糕,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精细的点心了。
司瑶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一块,静静地看着。
林语柔见她不动,柔声劝道,“快吃吧,还是热的。”
司瑶将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
糕点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给这具早已麻木的身体,带来久违的一丝丝甜意。
这短暂的温暖与喘息,不过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房门,便被人从外面叩响。
“小姐,夫人那边派人来寻您了。”
林语柔眉头一蹙,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司瑶,你且在这里好生歇着,等宴会散了,我再想办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司瑶便轻轻摇了摇头。
“林姐姐,去吧。”
“不必管我。”
林语柔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司瑶那双死寂的眼,所有劝慰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起身,最后看了司瑶一眼,才推门离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司瑶一个人。
她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地吃完。
然后,将林语柔留下的斗篷,仔细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怀里的手炉,还带着一丝余温。
这是她这几天来,感受到的唯一的暖意。
可她知道,这点暖意,很快就会散去。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想要汲取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
她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她闭上眼,只想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又夹着几分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司遥以为是林语柔回来了,没有睁眼。
直到,一个带着酒气的熟悉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
一道阴影投下,挡住了窗外本就稀薄的天光。
“在这里装死?”
是宋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