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飞快翻身下马,侧耳趴在地上凝神听着。
月光下,她的脸色异常凝重。
“怎么了?”齐昭也下了马。
阿蛮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除此之外,连虫鸣都不可闻。
“不对劲。”阿蛮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丛林里猛地窜出数道黑影。
刀光在月色下闪过,直朝两人劈来。
“阿昭!”
阿蛮拔刀而上,刀锋与来刃相撞,迸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她身手极好,一刀逼退最近的刺客,顺势挡在齐昭身前。
“阿昭,躲我身后。”阿蛮的声音一改常态,冷得像淬了冰。
齐昭听话地躲好,尽量不拖累阿蛮。
月光下能看清刺客的轮廓,身形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邃,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中原人不同的凌厉。
念头只转了一瞬,刺客已至身前。
阿蛮刀法凌厉,一刀一个,转眼间砍翻了三人,但刺客太多了,如潮水般涌来,怎么也杀不完。
“阿昭!”阿蛮的喊声从前方传来,“你先走!我断后!”
齐昭没有走。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但阿蛮会。
一支箭从暗处射来,又快又狠,直取阿蛮后心。
齐昭来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去,挡在阿蛮身后。
箭矢穿透她的肩胛,冰冷的箭头从胸前冒出来。
阿蛮回头,眼睛瞪得滚圆:“阿昭!”
“没事。”齐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毒素蔓延得很快,她感到半边身子开始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但够了。
阿蛮不再留手,刀光如练,在月色下划出凌厉的弧线。
那些刺客虽凶悍,却挡不住她这种真正从沙场上下来的杀招。
血溅在齐昭脸上,温热黏腻。
她靠在马身上,看着阿蛮的身影在刺客中穿梭。
毒素正在吞噬她的意识,视野渐渐模糊,只剩下那道矫健的身影,和月色下不断飞溅的血光。
阿蛮已经杀红了眼,刀光闪过,最后一个刺客倒下。
她踉跄着跑到齐昭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阿昭!阿昭你撑住!我带你回城!”
齐昭勉强睁开眼,扯了扯嘴角:“搜……搜身……”
阿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跑到那些刺客的尸体旁,俯身检查。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阿昭,这些人身上都有刺青。”她撕开一个刺客的衣襟,“是西域龟兹的图腾。”
齐昭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毒素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冰冷。
意识消散前,她听见阿蛮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昭!你别睡!我带你回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齐昭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麻痹感已经消失了。
她侧过头,看见瑜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醒了?”瑜安放下茶盏,“阿蛮守了你一夜,刚被我叫去休息。”
齐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瑜安按住了。
“不必动。”瑜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阿蛮说,你替她挡了一箭。”
齐昭没有说话。
“那一箭有毒。”瑜安顿了顿,“她吓坏了,快马加鞭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没了气息。”
齐昭的心微微收紧。
“可你后来,又有了。”瑜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齐昭,你不会死?”
齐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民女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她的声音很平静。“一年前被师傅从乱葬岗拖回来时,我就这样了。”
“民女没有过去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瑜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刀砍不死,火烧不死,溺水不死,”齐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箭上的毒,也只能让民女昏迷。”
“民女不知道这算是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这样多久。”
“公主若觉得民女是怪物,民女无话可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瑜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怪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本公主见过太多比怪物更可怕的人。”
“你只是不会死,有什么好怕的?”
齐昭愣住了。
瑜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阿蛮和我说过了,”她没有回头,“刺客是龟兹人,那么柳莺儿也是龟兹人?”
齐昭收敛心神,将之前的推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真正的柳莺儿,应该早就死了。”她道,“现在的柳莺儿,在教坊司生活了十三年,用易容术改变样貌,隐瞒身份,尽力争取进宫的机会。”
“她每月回家探亲,不过是出城传递消息的借口。”
“而这次画皮案,她找了与自己身形相近的阿月替死,又提前留下那幅画,暗示自己的死与圣上有关……”
齐昭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瑜安的背影。
“公主,她一定是在谋划什么。”
瑜安静静听着,目光深沉如渊。
良久,她才开口。
“齐昭,你确实很会查。”
“本公主与柳莺儿相识,是在三年前。”
她缓缓开口,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
瑜安的目光微微放远:“那日我心情不好,在御花园里乱走,走到一处偏僻角落,听见有人在唱歌。”
“她看见本公主,似乎很惊讶,也很惶恐。”
“本公主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柳莺儿,是教坊司的歌女。”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来给本公主唱曲,渐渐相熟之后,本公主就自以为摸透了她的秉性,留她做了眼线。”
瑜安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现在想来,确实太过刻意了。”
齐昭抬起头,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瑜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年后,”她说,“本公主就要启程回西北了。”